一个小时前。
希林将视线从墙上的挂钟处收回。她庆幸今天没有生病或受伤的学生留在医务室,不然,她还需要绞尽脑汁地将他们打发回宿舍。
她一边擦拭着冰冷的床架,一边反复斟酌着见到艾莉雅·德莱叶后所要使用的开场白。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但她知道,要颠覆对方的认知,难度不亚于让一个醒着的人承认自己正在做梦。
什么恶魔
造成这令人讨厌的虚空
这黑色的强力
隐藏在无人知道、抽象沉思的神秘中
窗外传来喧闹声,希林皱起眉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她将抹布往脸盆里一扔,朝医务室的门口走去。果然,一群三年级生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其中包括被搀扶着的修兰·夏加尔,他的右臂受了伤,血正在不断地流出,滴落在脚边。
希林看了眼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八点二十四分。问题不大,只要动作快些,就来得及。
修兰一言不发地把自己摔进一把椅子,仰起头,有些痛苦地眯了眯眼。他把受伤的手臂搭在一旁的台子上,就像是抬起脚、命令仆从为自己擦鞋。
但无论他表现出轻蔑或尊重,对希林来说都毫无意义。他们并非同类。
她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势。咬伤修兰的是一只小型怪物,因为正好伤及静脉,所以流血量有些骇人,但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她快速地为他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
与此同时,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并未怎么受到伤痛的影响,修兰居然还抽出了精力抱怨暮沼的娱乐活动。
“那种裙摆连膝盖都越不过去的地方也可以叫歌舞厅?”
“和雪荆堡的当然不能比。”其他学生附和道。
留意到艾利亚一直在沉默,修兰有些不满地问:“说起来,艾利亚,你怎么总是和那个猫头鹰有话要说?”
艾利亚靠在窗边,淡淡回复道:“也许我恰好想找个信仰。”
修兰嗤笑了一声,“要是辉教的祈祷都出自她那种话都讲不清楚的嘴,那神明大概早就放弃人类了。”
意识到他们可能在说谁,希林正在包扎的手顿了一下。
修兰瞥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嘲讽,“怎么了,护士长,你也信教?”
希林垂下眼睛。
浅薄而自以为是的富家寄生虫。她这样想着,将刚好缠绕到头的绷带狠狠拉紧。
修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八点五十分,这群麻烦的三年级生终于离开了。希林面无表情地将布满血污的器械扔进水槽中,打开龙头,快速洗了洗手。
一阵夜风吹来,医务楼的大门砰地一下关上,这声音让她倏然抬起头,恰好与窗户上倒映出的形象对视:淡绿色的眼珠嵌在两个深陷的眼眶里,眼角延展出一行行褶层,一个四十岁的人类女性。
她擦干手,穿上可以抵御晚风的长外套,再将医务室的门轻轻关上,拎着煤气灯走到整栋楼的大门前。她用力拧动了几下把手,门却纹丝不动——有人将它锁上了。
她的手摸到自己腰间的钥匙串上,没有找到那枚桶式钥匙。
希林的心沉了下去。她转头看向身后幽深黑暗的走廊,这里空无一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悄悄将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摸到那圆形的枪管。一件美丽的物品,沉默而高贵。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地下层走去。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在那
无人窥见的九重黑暗
逐段逐段地划分丈量
被黑色的狂风掀裂的
荒凉的山岗上,变化逐渐出现
一颗古代海锡姆人的头骨被安放在正方形的木边玻璃柜内,置于标本架的最顶层,空洞而高高在上地注视着她。
希林快步走到备用钥匙柜前,打开柜门,目光扫过一排排挂着钥匙串的木钩,最后停在了唯一一处空位。
身后突然传来几下清脆的碰撞声,她浑身一僵。
“在找这个?”低沉而嘶哑的男声响起。
她猛地转身,掏出自己的小型左轮手枪,对准前方。
但太晚了——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对方的子弹已经率先飞入她的腹部。她哀嚎着倒在地上,手中的武器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然后被一根乌木拐杖牢牢压住。隐约的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伴随着齿轮的旋转声,手枪干脆利落地滑回对方腰间。
血流了出来。
现今,地球还不存在,没有互相吸引的天体
只有永恒的意志时而扩张
时而收缩,他全部的灵活感官
巨大的血云滚动
在昏暗的岩石周围
无限中的孤独者这样命名
拄着拐杖的男人自阴影中走出,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枪法从来不好。”他说,似乎在遗憾刚才没有一击致命。
但希林知道他没有立刻杀死她的真正原因,而她绝不能让他们得到……
她把痛苦的呻吟吞下去,手按住灼烧中的伤口,拼尽全力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标本仓库,几乎是连走带爬地将自己的身体拖上台阶。这旋转向上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台阶,此刻看来几乎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天梯,终点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但她做到了,在最后一截台阶上,她抓住栏杆,逼自己站了起来。她喘着气,跑进这条黑暗的走廊,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扇大门,一扇通往医务室,一扇通往解剖剧场。
像身处于一个十字路口,必须做出生死攸关的选择。
身后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被这些掩盖住了的,是她的血落在地上发出的滴答声响。
生命在迅速流逝,她正在步入往生者的界域,要将物种延续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她凭借意志将如潮水般反复涌来的疼痛压制下去,颤抖着扯下腰间的钥匙串,跑向那扇骨白色的门。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松节油和乙醚的味道扑面而来。剧场内几乎是漆黑的,她不得不摸索着走下台阶,借着月光,看见业已灭绝了的生物的标本沿着半圆形天花板的弧线被悬挂起来,旅鸽、海雀和斑驴,进化史正在凝视着她。
首先,我与火焰作斗争,将它熄灭
在内部,幽深世界之内
无限的虚空,狂暴、黑暗而深沉
是自然的宽敞子宫
她抓起一座显微镜,用力打碎了摆放解剖器材的玻璃柜,从里头取出两把刀,努力爬到剧场中心的解剖台上,气喘吁吁地平躺下来。就在此时,一盏煤气灯忽然照亮了半个剧场,有人出现在最后一排座位的后头。
她松了口气,几乎能说是平静地收回视线,心中知道对方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现在,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头顶那面巨型镜子。特别讲座结束后,学院重新挂上了原来的放大镜。
她解开护士服的衣扣,注视着那不断在往外涌着血的伤口,凡人之躯。解剖刀举起,弯钩割开皮肤,向下慢慢拖出一道红色的裂缝,她在尖叫,忍受没有人类可以忍受的痛苦——凡人之躯,却又不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但突然之间,一股力量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解剖刀被从她颤抖的指间抽走,然后掷到一旁的地面上,
希林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拜格瑞姆漠然的目光。刚才还在剧场门口的人,转眼间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身旁传来布料拖行的细响,一个身影自黑暗中出现。美丽而年轻的少女,却被束缚在陈旧的洗衣女工裙内,贴伏在地面,像只巨大的蜥蜴般朝解剖台的方向慢慢爬来。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像血的颜色,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两排洁白而尖锐的牙齿。
我制定了和平,爱,团结
怜悯,宽恕,同情
每种法律,适得其所
选择它古老的无限的住所
“昨天在标本仓库,是你在黑暗中救下了那孩子,然后想要趁机看看她是否有进入流场的能力?”拜格瑞姆问。
希林紧紧抿着嘴。她看见地上的少女爬到拜格瑞姆腿边,以几乎蛇一样的嘶声祈求着。
“贺拉利斯……贺拉利斯……求你了……我想要……我想要……”
拜格瑞姆用拐杖抵住她的肩膀。
“梅芙,再等等。”他淡淡命令道。
被称作梅芙的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但她的确停了下来,只是用双手焦躁地抓挠着身下的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直到指甲都跟着翻折和断裂。
希林突然咯咯笑起来,暗色的血顺着唇角流出。
拜格瑞姆侧头看着她,“为什么要笑?”
“我笑你们……咳咳……笑你们是……即将灭绝的物种啊!”
濒死的人,却以幸存者的姿态发出嘲笑。
拜格瑞姆盯着她一会,然后平静地回答说:“如果你指的物种是人类的话,那严格来说,你笑错了对象。”
血色的雾从灰黑色的眼中升起,空气中闪过一声金属的轻响,尖刀自拐杖尽头处猛地弹出,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我制造了屋顶,巨大
坚固围住四周,就像一个子宫
千万条河流在血管中奔流
涌下山岗来冷却
跳动在永恒的神祉之外的永恒之火
她甚至发不出一声尖叫,脊背便骤然弓起,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来回拍打着身下的解剖台。腥血涌上希林的喉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如同远古时代的人牲般被剖开。在迷宫一样的纤维之中,隐藏在跳动心脏旁的血囊曝露出来,那并非同类的证据,她的心之源头,“咚咚”、“咚咚”。
她看向拜格瑞姆。他的眼睛和匍伏在地上的少女一样,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红色,几乎要吞噬掉幽深的瞳孔本身,两颗尖利的犬齿微微延伸出来,压着他的下唇,可这远非最惊人之处。
他们没有倒影。
明明身处于这面巨大的放大镜之下,镜中却没有他们的倒影,就好像她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解剖。
没有倒影……
不带情感的第三人称,在镜子中照不出倒影的人……
希林猛地睁大了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些之前一直无法想通的事情,终于被串联起来。
她笑着。
趋同演化,无愧是自然界的杰作,如何能不惊叹。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却在相似的环境下进化出相似的特征,一个伪装成另一个,悄悄融入其中,只为在这终极的、亘古不变的生存斗争中拥有一席之地。
一道耀眼的光在眼前闪过,她的身体一松,坠入安静的黑暗中。
永恒的神祉问
这是什么?
死亡……
拜格瑞姆将那枚血囊剜出,收纳进随身携带的小型标本盒内。希林终究没有来得及毁掉自己的心之源。
“在血开始变得不够新鲜之前,你还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对梅芙说。
终于得到许可的梅芙扑到解剖台旁,双手死死抓着希林那身早已被血浸透了的护士服,将尖利的牙齿刺入尸体脖颈间的动脉,不一会,她的喉间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拜格瑞姆后退了一步,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狂喜和痛苦的神情。
他的眸色已经逐渐褪为灰黑,血齿也收缩了回去,放大镜中,倒影重新现身,证明着他又回归到看似是人的自己,可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罕见地沸腾起来——当然,没有生物可以抗拒本能,连他也不能。
他深吸了口气,品味着那股弥漫在空中的鲜血香气,如此馥郁。
他饿了。
——————
众所周知,学院的迷宫花园里有一只黑猫,可从没有人真的见过它。
但学生们仍然对这个传闻坚信不疑,因为,如果不是有猫的话,又是谁让原本肆虐在附近的老鼠们消失的?
拜格瑞姆走进位于火元素温室下方的锅炉房。蒸气弥漫的黑暗空间内,四处散发着硫磺和煤灰的味道,他收敛了脚步声,安静地行走在铜管之间。
他感受到了什么,于是在一个地方停下,耐心而专注地等待着。
一只灰鼠从管道投下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警觉地竖起耳朵,鼻尖微动了几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地蹿出。
拐杖内隐藏的尖刀弹出,老鼠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尖叫,再没有机会明白自己为何没能察觉到危险的存在。
拜格瑞姆的眼睛再度染上红色。他对着眼前这只丑陋而肮脏的哺乳生物,张嘴咬了下去,温热的、发酸的血肉在他嘴中迸裂开,不够好,远远不够好。
他压抑着厌恶,试图去想一些更能让自己感受到直接快感的东西。
脑海中莫名出现了在寄居流场中旁观到的景象。
艾莉雅,天真的、可怜的、一眼可以被看破的艾莉雅,就这样轻易地交出信任,把生命中第一个接触到的年长男性幻想得如此完美,一个严厉又包容的父亲,即使在床上,也是如此。
但他不是什么父亲形象,他——
拜格瑞姆的呼吸少见地变得急促起来。意识到这种失控,他猛地松开嘴,将老鼠残破的尸体扔在地上,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满是血的嘴角。
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层层人类肉眼无法穿过的阻隔,看见温室中植物的根茎如何深深扎根于土壤,拼命汲取着每一种养分,好让那尚未萌芽的花苞摸索着向上生长。透视规律的愉悦啊,你的快乐无价。
(《魔镜魔镜》章结束)
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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