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亦音并不是只为陆晋辰一个人服务的私人医生。等她结束了诊所里其他病人的咨询，驱车赶到半山别墅时，天已经快黑了。
    陆晋辰草草对付了几口晚饭，此刻正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等她。
    看到他那病态的脸色，沉亦音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问：“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陆晋辰靠在沙发背上，眼皮半阖：“记不清了。”
    沉亦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因为睡眠剥夺而记不清时间，偏偏他这个超忆症患者绝不可能记不清。他说记不清，只是因为那段清醒的时间太长、太折磨人，他本能地不想去回溯。
    这段时间，他确实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临近裴雪欢的毕业典礼，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推演着能光明正大见到她这件事，不住地猜测着她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因为这种极其隐秘又焦虑的思维活跃，他在夜间根本无法入睡。
    “药带来了吗？”陆晋辰睁开眼，直奔主题。
    沉亦音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拿药，而是反问他：“你现在的清醒程度是多少？”
    陆晋辰顿了一下：“8。”
    过了两秒，他又略微降了一个数字，沉声道：“7。”
    这种强效安眠药，在陆晋辰失眠症最严重的那几年里，他服用过很多。到后来，因为身体产生了极强的抗药性，这药对他来说已经几乎起不到任何效果了。
    沉亦音看着他，神色严肃地警告：“你现在已经有两年多没有碰过这种药了，身体的抗药性已经减弱了很多，今晚药会起效。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如果短期内多次服用，很快就会再次产生严重的抗药性，甚至会比两年前反弹得更加严重。你不要想着依赖药物。”
    “我明白。”
    陆晋辰看着沉亦音那副欲言又止、带着几分不忍的神色，语气平静道：“既然治疗失败了，那就重新来过吧。”
    他扯了扯苍白的唇角，自嘲地笑了一声：“总不会比之前更糟了。”
    沉亦音坚定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二楼的卧室。沉亦音从药瓶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药丸，连同一杯温水，递给了靠在床头的陆晋辰。
    就在服下药片之前，陆晋辰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沉亦音的手腕。
    他抬起眼，沉声警告：“沉亦音，你现在只是我的医生，没有任何资格将我的病情泄露给任何人。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执照，就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沉亦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力拂开了他的手，冷冷道：“不用你多说。”
    服下这粒药，陆晋辰有可能会陷入长达十个小时以上的深度昏睡。公司的事情他早已经安排妥当，他身边的近身工作人员也全部签过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不可能泄露他病情的消息。
    沉亦音自然知道他在防什么。他是在警告她，绝对不能将他重新吃药的消息，泄露给他远在重洋之外、正在养病的父母。
    以及……那个人。
    看着陆晋辰咽下药片躺回床上，沉亦音关了房间的大灯，放轻脚步走出了卧室。
    ——
    第二天中午，沉亦音在工作的间隙又来了一趟半山别墅。
    彼时陆晋辰已经醒了，难得睡了一个长觉，他的神色比起昨晚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正坐在餐厅里吃饭。
    沉亦音让阿姨添了一双筷子。忙了一上午，她也饿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后，沉亦音把他叫到了书房。
    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记录本，例行询问道：“你现在够清醒吗？”
    陆晋辰坐在书桌后，点了点头。
    她又问：“够冷静吗？”
    陆晋辰淡淡地又点了点头。
    沉亦音合上笔帽，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之前的治疗中，一直没有去处理一个你很回避的问题。”她直视着陆晋辰的眼睛，语气变得犀利，“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治疗的，仅仅只是你的失眠症这个躯体症状，却没有好好处理过你如何看待这个病，以及……你如何看待你自己。”
    陆晋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淡淡地问：“你想说什么？”
    沉亦音叹了口气：“一个情绪稳定的人，是绝对不会用吊销营业执照这种事，去威胁自己的主治医生不要泄密的。你知道你昨天正常情况下应该怎么说吗？你应该说：我不希望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父母或者裴雪欢，请你保密。”
    她顿了顿，一针见血地刺了过去：“陆晋辰，你对她……也是这样的吗？”
    陆晋辰沉默不语。
    看着他的反应，沉亦音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在跟以前的自己为敌。你觉得所有人都在怀念从前那个你，所以你绝口不提从前，甚至否认从前。可是，你同时也在跟现在的自己为敌。你不愿意提，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也不满意现在的自己。”
    “陆晋辰，你既然有这样的魄力说病情加重了就重新治疗，那我也希望你能有同样的魄力，去面对你自己。”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陆晋辰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人生的两个不同阶段。可我觉得不是。”
    “我说过，我有着清清楚楚的记忆，我记得我从前的一言一行，甚至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但我却一点也记不清，那个时候的我在想的是什么，体会到的是什么情绪。回望过去的我，就像是在看一个拥有我全部记忆的、完全的陌生人。”
    沉亦音放轻了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陆晋辰，我不是要你做回从前的自己。只是……你的潜意识里，一直没有满意过现在的自己。你准备好要放过自己了吗？”
    陆晋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
    他聪明绝顶，他当然知道沉亦音说的一点也没错。
    “最重要的是先把失眠症压下去。”
    “不，这件事同样重要。”沉亦音坚定地摇头。
    因为他之前的极度回避，沉亦音从来没能就这个核心问题与他好好聊过。今天既然切开了口子，她就不打算退缩。
    “如果能处理好这个心理认同的问题，对你的失眠症会有大有裨益。”沉亦音身体前倾，神色极其严肃，“如果你的精神层面没有办法跟自己和解，你的神经就永远处于一种戒备和自我攻击的状态。那样的话，，也许你的失眠症永远无法痊愈。你知道的，我不是在恐吓你。”
    见陆晋辰依然冷着脸坐在那里，抗拒、犹豫和不语，沉亦音看着他，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她会为一个不同的你而回头？”
    陆晋辰目中闪过厉色，冷声警告：“你不该在我面前提她。”
    沉亦音没有被他吓退，反而苦笑了一下：“像你这样的男人，有时候也是需要用这种假设来哄一哄的。”
    哄？
    靠这种极其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把戏来哄他接受心理治疗？
    陆晋辰的眼底泛起一抹极冷的讥讽。
    “她说，她恨我。”
    沉亦音的眼中顿时大放异彩。
    “哦？”她微微挑眉。
    这可是他和裴雪欢分开四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到裴雪欢和他们分开的内情。
    陆晋辰没有理会她的惊讶，道：“所以，她不可能回头。”
    沉亦音看着他，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为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陆晋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久久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