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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没病走两步 第64章

第64章

    “南方有句话,叫佛都有火。今儿这一下,是我欠自个儿的。一想到原来跟他称兄道弟,我他爹的犯恶心。”
    “你这样...反倒显得我像个窝囊废。”
    “胡扯。你知道啥叫窝囊?”
    雨更大了,那截烟彻底被浇熄。孙无仁也不扔,就放牙间叼着。
    “被打不过的踢一脚,转头找个打得过的还脚,这叫窝囊。把憋屈和着血咽了,还乐意待人真,对人好。这叫有种。”
    救护车从身后呼啸而过,在两人的裤腿后溅起泥花。
    “你知道他为啥逮着你欺负?不是因为你老实,是因为你干净。像朵荷花儿,出淤泥而不染。他呢,老破棉裤裆,吸粪又吸汤儿。他吸饱了扭头一瞧,哎你咋开这漂亮?他受不了,他破防。擦屎用白墙,呲尿冲佛像。不是因为能耐,是因为他骨头里带贱。”
    郑青山听完这一大段骂,低头笑了下:“你比我专业。还知道投射。”
    “那必须的。”孙无仁也笑,“毕竟北大出来的。”
    “北大?”
    “北峤明大。跟九中隔一条街来着。”孙无仁搂住郑青山的肩膀,狠狠往怀里一带,“高中那前儿,说不定...咱俩在街上碰着过。搁一个摊子上,买过烤冷面啥的。”
    “我没买过烤冷面。”郑青山摸到肩膀上那只湿冷的手,一点点攥进掌心,“但我肯定见过你。”
    “哎妈真的啊?”
    “就让我这么觉着吧。”
    救护车停在月上桃花的门前,不响了。两人在桥上依偎着,耳鬓厮磨。
    “往后怎么办?能私了吗,赔些钱...”话说一半,郑青山自己都觉得可笑。抬起手,搓了搓额头。放下手,又是一双红红的兔子眼。
    “别合计了。”孙无仁兜了下他胳膊,“怕他妈了个巴子的。”
    “怎么不怕。”郑青山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像这春雨下的河。可那平静底下,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活。”
    我怎么活。
    我不怕和你一起下地狱。却唯独怕你把我推出地狱,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孙无仁这回不说话了。眼里兜着两泡泪,颤巍巍地晃。使劲抽着已经熄灭的烟,一口又一口。
    沿着河岸的黑亮小路上,驶过来一辆墨绿的老爷车。
    “哎你瞅这段小屁儿。”孙无仁说,“就开这绿王八壳,还不如骑个电瓶车。”
    说罢他放下胳膊,拉着郑青山往桥头迎。
    两人拉着手走。车灯一把把劈过来,把他们切成碎片又粘合。左边是淌血的街,右边是吞光的河。
    郑青山看着孙无仁的背影。衬衫抖动着,像一匹黑鹤。一撒手,梦就要醒了。
    为何人生总是阴差阳错。你厌的,比锅底的黑还难洗刷。而你爱的,像开春的头一茬雪花儿。
    段立轩把车停到桥头,推开驾驶门下来。虎着脸看了孙无仁半晌,甩给他一个塑料兜。
    孙无仁接住一看,是袋熏肉大饼。
    “先垫一口。”段立轩咬着牙骂了句,“瞅你那脸吧,瘦得像他妈的骷髅。”
    孙无仁剥开塑料袋,递到郑青山嘴边:“他家熏肉大饼老好吃了,驴肉的。”
    郑青山摇头,孙无仁便自己吃起来。在雨里嚼着饼,拉开欧陆的后车门。
    “去吧,上三院拍个片子。我处理下烂摊子。”说罢又对段立轩道,“东西我藏你那儿了。素斋佛龛后头。”
    “可真他妈会藏,这辈子谁也别找着。”段立轩推着郑青山的后背,示意他上车,“走吧老郑。你就算跟他一起进去,不过就是往里添人。”
    郑青山站在车前,不肯进去。雨越来越密,警笛越来越近。
    “他现在一个人儿,还能算个一时冲动。”段立轩又劝,“你要硬要往里掺,就得升级成团伙作案。”
    郑青山依旧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佝偻着脊背,拉着小辉的手。
    眼瞅着警车越来越近,段立轩踢了孙无仁一脚:“你他妈倒是撒开啊!”
    孙无仁的手指开始松动。先是那截残疾的小指,而后是无名指。郑青山忽然两只手都扑上来,紧紧攥住他。
    那样蛮横的力气,像扯住要被风吹走的帐篷。
    “小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想再对你说两句话。”
    “第一,钱没了不怕,我还能挣,咋都能挣。只要你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最坏的结果。如果你进去了。我会辞职,去考监区医院。你在哪儿,我就想办法去哪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
    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桥面颤巍着。人颤巍着。雨也颤巍着。
    孙无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终于,他把大饼的塑料袋挂腕上,缓缓伸进衬衫。
    衬衫里穿着打底的白背心。靠着心口的地方,缝着一个朝里的暗袋。他从领口伸进去,夹出一个纸质杯垫。
    月上桃花的杯垫,外面缠着好几层保鲜膜。
    郑青山一看那杯垫,脸都白了——正是年三十那天,他亲手写给孙双辉的许愿卡。
    那不是一张卡。那是已经被写死的以后。郑青山不动也不接,手攥得更紧,关节像是要顶破外头那层皮。
    “我填上了。”孙无仁低声说着,把杯垫塞进他裤兜,“怎衣桑。你替我实现了它吧。”
    说罢,他把手从郑青山的手里,一寸寸地抽出来。
    雨更大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交叠的手上,灌进两层皮之间的缝隙。
    郑青山的手心越来越空,却还做着握紧的姿态,徒劳地要抓住春雪。可它该化还是化。凉丝丝地顺着指头缝,淌了个干干净净。
    抽回的手,迅速握成拳。藏到身后,像是要掐死一个念。
    留下的手,慢慢蜷起来。贴上心口,像是要按住一个洞。
    都拧着,犟着。在自个儿的时辰里,奔着各自的‘对’,相互地‘错’。
    警车停在桥头。车门砰砰地关。下来许多制服,穿过模糊的雨幕。
    孙无仁靠在大桥的栏杆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绿欧陆。狼吞虎咽地嚼着大饼,像是怕吃不完似的。
    嚼到一半,喉头忽然一哽。
    “咔!”一声短促的咳。
    半口没嚼烂的饼渣,喷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啃剩的也脱了手,砸进泥,滚上黑。
    欧陆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手铐的咔哒声里,他看见了落在掌心的雨。
    白的半透明,蹦蹦跳跳。像一只只迷你的豆豆龙,从天上逃下来。傻里傻气,一头撞死在这双再也捧不住什么的手心里。
    ----
    门关上了。
    郑青山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踩掉鞋,光着脚往屋里走。袜子湿透了,在瓷砖上留下一个个水印。
    他先去给鸡笼添食。铁舀子刮过饲料,唰啦、唰啦。
    又打包了厨房的垃圾。塑料袋打起结,哗啦、哗啦。
    端着手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发觉手上还挂着那个不织布袋。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伸进裤兜,直挺挺地等了半天。几次回头去看水龙头,总疑心有水滴答。
    过了好久,才把东西掏出来,轻放上桌面。
    一张纸制杯垫。宝贝似的包了好几层保鲜膜,像是又怕水又怕折。
    拆掉第一层的时候,还能摸到一点水汽。分不清是刚才的雨,还是渗进去的汗。而后越剥越黏,嗤啦——嗤啦——
    保鲜膜一层层剥落,那杯垫和记忆,也一点点活过来。
    桃花形状,镂空个小月牙。右下角压印着金粉logo,空白处用油笔写着一行字。
    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翻到背面。上面一行,是他的钢笔字。有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当时卡了下:
    郑青山答应孙双辉:
    下面一行,是孙无仁的油笔字。不像随手写的,像小孩儿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拓的:
    永远把郑青山自己,排在第一位。
    郑青山盯着那行字。耳朵眼里,狐狸又出来了。硬掐着喉咙,娇滴滴地问他。
    “你心里边儿,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想排第一。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那声音逐渐模糊了,化进窗外的雨,“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冰箱嗡地一声停了。屋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响。
    郑青山把杯垫轻轻放回桌上。又把那些拆下来的保鲜膜,一片片展开、抻平,标本似的摞在旁边。
    雨停了。
    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脱掉两只脏兮兮的袜子,放到水池里搓洗。
    昏暗的灯光下,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耳朵里那只狐狸,轻声哼着摇篮曲——
    让脊骨化为渡桥,垫起你泥湿的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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