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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归后

    散席后回到幽意居,已近三更。
    沉睿珣脸上的酒意比先前更浓,一路走回来还不见醉态,进了房坐下后,便不大想动。碧芜端了热水送进来时,他半靠在床头,侧过脸问了一句:“衡儿睡了没有?”
    碧芜把水盆放下:“小少爷拉着夫人等了一阵,非要等爹娘回来,后来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才被夫人哄下去了。这会儿已经睡熟了。”
    “没想到会这样晚。”雪初叹了口气,见碧芜面上也带着疲态,“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息罢。”
    她送碧芜出去,掩上房门,回身一看,沉睿珣仍靠坐在床边,衣冠整齐,眼睛却已经阖上了。
    雪初轻手轻脚走过去,抬手去拆他的发冠,手掌擦过他的面颊,热得发烫。
    她把发冠放到一旁,俯下身去解他的外袍:“喝得这么醉,还让我别担心。”
    罗袍的衣带才抽出,腕上忽然多了一只手。雪初还没来得及站直,已被带到了他怀里。
    沉睿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笑着看她:“我可没有那么容易醉。”
    他圈着她的腰,酒气随呼吸漫上来,盖过了他身上原本那股淡淡的药香。
    “这一身酒气可不好闻。”雪初任他抱了一会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端详,“脸烧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了我害羞。”
    沉睿珣眉梢轻抬,眼尾也染了几分酒后的红:“我方才不过是闭目养神。一睁眼就见你在给我脱衣,怎么就不能害羞了?”
    雪初松开手,把解开的罗袍从他肩上剥下来:“哼,你明明不要脸得很。”
    沉睿珣抬臂让她脱下来。夏日衣衫轻薄,外袍一去,底下便只剩一层中单。雪初刚要拿袍子去挂,又被他伸手勾住腰,带回了跟前:“那我们来做点不要脸的事。”
    雪初挣了挣,没挣开,瞪了他一眼:“你有这精力,不如先陪我说会儿话。”
    沉睿珣的神色清明了几分:“你要问杭州的事?”
    雪初本已想好怎么开口,被他一句点破,索性开门见山:“若不是我今日在席上听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沉睿珣把手从她腰后松开,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小初,我不是因为介意师兄才瞒着你。”
    “我自然知道你是见我近来头痛,怕我担心。按你的性子,要是能自己先去,早就去了。可你让我完全置身事外,反倒更让人放心不下。”雪初轻叹了一声,“沉郎,若之后有变,你也要去,得先告诉我。”
    “嗯,往后定下来便告诉你。”沉睿珣点了点头,“可若我说杭州太危险,不让你随我去,你肯听吗?”
    雪初站起身,把他那件罗袍挂到架上:“到时候再说。”
    “每回遇上事,你都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她将布巾在盆中浸透,热水送来不久,手伸进去时还有些烫,“在西南时你独自断后,金陵那回又孤身潜入济安堂。更早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捞起布巾拧干,走回来替他擦过面颊:“你总是习惯把危险留给自己。”
    沉睿珣眉心蹙了起来。他抚上她的脸:“你还好意思拿这个说我?”
    雪初想起了宛陵之事,一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所以你该更懂。”
    “你将心比心,应当明白在我眼里你的命有多重要。”她侧过脸,在他掌心蹭了蹭,“你总说我活着最要紧,还教衡儿好好活着,才能有所作为。怎么轮到你自己,这些道理就都不作数了?”
    沉睿珣收回手,由她拿着布巾从颈侧擦过去。夏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酒后的潮热也渐渐退下去一些。
    雪初理了理他的领口,垂下眼叹了口气:“我也算死过一回的人了,如今惜命得很。你若觉得太危险,不想让我跟着,我们可以再商量。但你不许瞒我。”
    沉睿珣把她往身边揽近,终于松口:“好,那便照夫人说的来,都不瞒着你。”
    “杭州那边,事态比先前严重得多。二伯手下一家药行,有个姓姚的掌柜失踪了。”他解开中单,让她接着往下擦拭,“那几家新商号收药的路数不对,正是他发现了上报的。”
    雪初的手停了一下:“失踪多久了?”
    “已有七日了。衙门报过案,城里常去的地方也问遍了。铺子那边原先还当他临时出城办货,等了几日,姚家的人寻过来,才知道出事了。”沉睿珣往后靠了些,“二伯的人顺着姚掌柜留下的账查下去,又查出了一个名字,陈守德。”
    雪初擦过他的肩,又沿手臂往下:“是那几家商号的东家?”
    沉睿珣道:“账面上的东家都另有其人,背后收货的人却都同这个陈守德有来往。他贩过粮,也做过丝绸、药材,还替别的买卖牵线搭桥。杭州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少,可真要问他替谁做事,又没人说得清。”
    “难怪你二伯今晚找你谈了这么久。”雪初把布巾浸回盆中,水已温了许多,“那你们打算怎么查?”
    “他今日特地同我说,暂且别明着以采薇山庄的名义去查。否则风声一传开,原先那些同他有生意往来的人便会多一层顾忌,陈守德也会警觉。”沉睿珣的脸色沉了些,“所以韩师兄先暗中去摸陈守德的底,二伯的人照旧做自己的买卖。”
    雪初把布巾重新拧了一遍,接着在他胸前擦:“看来是他自己的生意碰上麻烦,才肯把事情说出来。”
    “我对二伯本也没多少指望。”沉睿珣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好了,再擦下去皮都要掉了。”
    “不行,你方才还一身酒气。”雪初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酒味已淡了许多,呼吸之间却还留着一丝,“沉郎,你也不大喜欢你二伯。”
    沉睿珣便由着她擦下去:“是不大喜欢。不过你这个‘也’字,从何说起?”
    “前些日子我记起来,当年初到山庄时,曾偶然听见他说,你对我不过是图一时新鲜,之后还可再娶一房。”雪初撇了撇嘴,总算把布巾搭回盆边,“我若早知道能跟你这样同仇敌忾,当初还赌什么气,硬是憋着不告诉你。”
    “你叫我别瞒你,你自己往后也别再瞒我就是了。”沉睿珣冷哼一声,“他以己度人惯了,当谁都跟他一个德性。”
    他的神色越来越沉:“当年我在苏州城外遭人暗算,背后也有他一份。”
    “他也有份?”雪初回想起那个雨夜里他从西窗翻入她的闺房,浑身是血的样子,“你那时伤得那么重……”
    沉睿珣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身边坐下:“我先前一直以为是朱长老主使。他同我爹积怨多年,早就不想看我接手山庄事务。两年前他因另一桩事身故,我顺着往下查,才发现里面也有二伯的手笔。那晚把我往方家引,正是他的安排。”
    雪初猛然抬头:“他想杀你?”
    “二伯倒不至于像朱长老那样,想对我下死手。可我若伤重些,在苏州躺上几个月,再惹出什么麻烦,把事情办砸了,于他而言都是好事。”沉睿珣凑近了些,一手顺着她散在肩后的长发,“二伯当年没能继承庄主之位,心中记恨我爹,自然也不愿看我接手。若我退下来,同辈里能继位的便只剩阿瑾,他当然乐见其成。”
    雪初想起今日在席间沉昀瑾给衡儿偷着夹香糕,被父亲一叫又老老实实去斟酒的模样,不由得觉着好笑:“他这样费心给阿瑾铺路,阿瑾自己难道就想管山庄这么多事吗?”
    沉睿珣失笑道:“二伯前几年把城里几间药铺交给他,他都管得焦头烂额,隔三差五便捅些篓子。这几年下来,二伯大约也认命了。”
    雪初也笑出声来,先前那口闷气松开了些:“我看着阿瑾也不像是会同你争什么庄主之位的人。”
    “所以二伯后来也不怎么折腾了。”沉睿珣低头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手指绕着她一绺发尾,“二伯母还在时,二房内外不少事都有她帮着操持。宛陵之后,他只能自己操心,手里的生意又铺得大,渐渐就顾不过来了。何况我爹早就防着他,朱长老那桩旧账翻出来后,庄中要事也不再同他商议。”
    雪初想起今夜席上沉文骞满面春风,与山庄诸人谈笑自若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你爹知道,还同他来往?”
    沉睿珣叹了一声:“我爹到底敬他是兄长,不愿撕破脸。逢年过节便也还是照样见。”
    雪初眼前还浮着沉文骞那张见谁都带三分笑的脸,忽地坐直了:“那他今晚跟你说的这些,恐怕也不能尽信。”
    “旁的事,我自然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这一回倒不必太疑心。”沉睿珣偏过头看着她,“二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他的生意。如今有人肯替他把麻烦查清,他求之不得。”
    “说起来,”他忽而话锋一转,“若没有他们当年那一场算计,我怎么会半夜翻进方小姐的闺房,还能有幸跟你同床共枕?”
    雪初笑起来:“你如今不是夜夜与我同床共枕?”
    她才笑出两声,便被他扣住腰,低头吻了下来。他身上的酒气已淡了许多,唇齿间却还带着一些酒味。今夜席上那些他替她挡掉的酒,此刻终于在唇舌交缠间让她尝到了滋味,有些辛,又有一点淡淡的回甘。
    他笑着退开了一点,手臂揽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得发热。雪初攀上他的肩,追着他的唇又吻了上去。沉睿珣察觉到,原本揽在她腰后的手便收得更紧。
    等他终于放开她时,酒的余味已在两人的津液交换间彻底散尽,留下的一点热却沿着她的脸往下烧了起来。
    沉睿珣身上那阵酒后的热已散了大半,先前的潮红褪去不少,白皙的面颊上还染着一层浅红,一直蔓延到胸前。
    雪初抚上他的胸膛,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夫君真的很好看,白里透红。”
    沉睿珣伸手便往她衣里探,在她腰上摸了一把:“论白,我哪里比得过夫人。”
    他的手沿着她的腰侧一路往上,雪初浑身都跟着热起来,忽然腿上一沉。
    沉睿珣原本还搭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松了力,人已枕到了她的大腿上,半张脸埋在她裙边。
    雪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沉郎?”
    沉睿珣闭着眼,任她抚弄也不见回应,竟已睡熟了。
    雪初笑着替他把散落在颊侧的发拨开,一下一下地轻抚过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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