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从龙椅上滑了下去,站在高台上背着手,当着诸多大臣的面, 思索再三后指着韩侍郎说道:“老蛙!”
再指向李大人说:“不老蛙。”
皇上被逗笑, 追问道:“为何那是老蛙?”
卷卷用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朝臣们都被十八皇子逗笑,丝毫不见片刻前的剑拔弩张。
像修建运河这等大事, 就算是将剑架在皇上脖子上他也难下定论,随便寻了个由头退朝, 领着卷卷回了御书房。
在偏殿用过早膳后, 皇上批阅奏折,卷卷被安顿在竹床上, 宫女将小玩意儿一样一样摆在他身边, 将小殿下围在中间。
这些请安折子皇上越看就越是乏味, 心情烦闷时瞥见歪来歪去的卷卷,看了一眼苏余。
苏余会意,把小殿下抱给皇上, 又将皇上批好的奏折搬到旁边矮桌上去。
伺候皇上多年,苏余看一眼便能明白皇上心中所想, 取出一张宣纸, 用镇纸压住边缘, 再为皇上磨墨。
皇上一手扶着卷卷,右手握住朱笔落下,写了一个‘天’字, 低头问卷卷:
“朕亲自为你启蒙如何?明绪那一手字也是朕亲自教的。”
怀里搂着布老虎的卷卷震惊瞪圆了眼睛:“昂?”
皇上看他懵懂无辜的模样,轻叹一口气后说:“文妃带着十九去给太后请安,十九都会写字了,再瞧瞧你……”
话才刚落地,卷卷手上的布老虎就飞到了皇上脸上。
他双手扶着桌沿站在椅子上,想去拿镇纸,用力到鼻子都皱了起来。
皇上怕伤着他的手腕,连忙握住他的小手哄道:“父皇不说了。”
卷卷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将那张‘天’字撕毁。
皇上一声不吭,由着他发脾气,等他撕好后想抱回来。奈何卷卷就跟只小刺猬似的,碰一下就得挨一巴掌。
卷卷观察椅子椅子距离地面有些高,吩咐在旁边伺候的苏余:“下!”
苏余眼观鼻鼻观心。
卷卷生气跺脚,朝他吼道:“下去!”
苏余弯着腰行礼:“是,奴才谨遵殿下吩咐,这就退下。”
皇上知道卷卷的气性重,生怕他会自个儿往下跳,就搭了把手。
卷卷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老虎,怒气冲冲往外走。
书房门槛高,他爬不过去,皇上朝门口守着的侍卫使眼色,周卫掐着小殿下腋下将他抱过门槛。
卷卷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呸’了声。
皇宫太大,从御书房到未央殿要走上许久,卷卷自然是不认路的,周卫护送他回去。
贤妃原以为卷卷最起码要在皇上身边待好几日,未曾想到第二日就回来了。看卷卷气鼓鼓的模样她也没有多问,用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晌午过后,蝉鸣阵阵,陛下驾临未央殿。
竹榻上,卷卷趴在那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这声音立刻坐起。
贤妃还以为卷卷是思念父皇,笑着把他抱下了榻。
卷卷脚刚沾地,立刻朝着门口跑去。皇上看卷卷走路这么精神,便停下步伐站在檐下盯着他。
卷卷根本不看他,直接将门关上,两扇门都关好后,背对门滑坐在了地上充当门闩。
见此一幕贤妃愣住,生怕皇上身边的人推门时伤到卷卷,忙提醒道:“陛下,卷卷挡在门口。”
皇上亲自上前叩门。
卷卷立刻回答:“没银!”
有这个小门闩在,皇上站了会儿就又顶着烈日走了。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卷卷将门打开一道缝隙,脑袋探出去左看看右看看,确定真的没有人才跑回娘身边。
贤妃抱他上竹榻,一边替他打扇一边问道:“卷卷为何不愿见父皇?”
说起这件事卷卷就委屈,爬到娘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学着朝堂上最凶的老头。
“他介样只……”
贤妃问:“皇上斥责卷卷了?”
卷卷:“昂!”
平心而论,贤妃不觉得皇上会朝卷卷发脾气,但看卷卷这么较真,还是继续追问道:
“为何呢?”
卷卷爱记仇,将生气原因记得清清楚楚,脚胡乱蹬了两下才回答:“不写只。”
贤妃诧异:“皇上让你写字?”
卷卷用力点头:“昂!!”
贤妃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拍拍他安慰道:“卷卷还小着呢,怎么就急着写字了。”
十九皇子早慧,八月可执笔,文妃恨不得满宫的人都知道,贤妃自然也听过。
同日出生,怕是陛下将十九皇子拿来跟卷卷比较,才将他气成这样。
卷卷折腾了一通将睡意都折腾跑了,贤妃就跟他说话:“卷卷。”
卷卷:“嗯转。”
贤妃手指指着他继续说:“卷卷,这是卷卷。”
卷卷收回四根手指,用大拇指指着自己:“介系……嗯。”
贤妃指着旁边的布老虎问:“这是什么?”
卷卷歪头:“么?”
贤妃:“是布老虎,布——老虎。”
卷卷:“啊呜。”
枕在娘臂弯,卷卷越说声音就越小,睡着后小手还在那里乱抓,贤妃拿起布老虎塞到他怀里,卷卷搂住就老实了。
卷卷睡醒是申时,一天之中最闷的时候,他被热的没什么精神。
皇上径直走进殿内,卷卷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不说话。
屏退宫女们,皇上才开口道:“是朕之错,朕带了消暑汤赔礼道歉,酸酸甜甜,可要尝一尝。”
卷卷还是不理人。
皇上伸手想拍拍他,卷卷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得,迅速抬腿脚踩在父皇的掌心蹬下去。
皇上负手而立,低声说:“朕又没要你也写字,就是提了一嘴十九……”
卷卷坐起扯着嗓子:“啊——!”
皇上弯腰想用随身佛珠的流苏逗他,卷卷一把抢过摔在榻上,眼中开始酝酿泪意,继续用小奶音嚎:“哇呜啊!”
凶巴巴吼完人,眼睛一闭眼泪说滚就滚,委屈噘起下嘴唇,捶了父皇两拳后将脑袋埋在了布老虎的肚皮上开始呜呜。
皇上自知失言,想哄一哄,还没碰到卷卷就扭头张嘴想咬人,忙退了两步后才说:“朕不碰,莫哭了。”
苏余掀起珠帘,皇上欲走,身后又响起卷卷的‘呜啊’声,他侧过身望去,就看见这个小祖宗顶着满脸泪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爽爽的……”
哭成这样还爽爽的……就算皇上听懂了他是什么意思还是忍不住想笑,看了眼苏余,苏余将装着消暑汤的食盒放下。
皇上问:“现在朕能走了么?”
卷卷用手背胡乱擦擦眼泪将脑袋埋回去,超级用力的‘哼’了声。
等皇上离开后,贤妃快步走进屋里,卷卷已经站了起来朝她伸出双手,指着那个食盒。
紫苏将十八皇子喜欢的碧色茶碗放到小几上,再取出那壶消暑汤倒进去。
卷卷跪坐在小几边,捧起碗先闻了闻,很香。垂眸喝了一大口,是甜汤,掺了些许酸味喝起来不那么腻。
咽下去后,卷卷表情凝重,他指着张开的嘴巴说:“呼呼呼……”
紫苏给娘娘也倒了一碗,贤妃尝后便明了,消暑汤里加了薄荷叶。
消暑汤除了解暑外,还有提神醒脑等作用,卷卷喝完后瞬间来了精神,从一堆玩具里翻找出他玩腻了的玲珑球抱着。
贤妃一看就知道卷卷是想出去玩,还是要去找别人一起玩。
贤妃每次去庄嫔宫里总会带点什么,渐渐地卷卷也有了这个习惯,去旁人宫里总要捎带点礼品。
少了只腿的布老虎,倒下的不倒翁,又或者是拼不回去的鲁班锁。
乳母抱着小皇子走过宫道,踏上长廊就放了下来,卷卷手拽着贤妃衣角,一步一步往前走。
贤妃先去了庄嫔宫中,邀她一同去含凉殿。太医说十八皇子先天不足,用冰寒气伤身,水帘倒是无碍。
到庄嫔宫中时她正在那缝围涎,是只黑金配色的老虎样式。
卷卷把抱了一路的玲珑球递给庄嫔,庄嫔将刚缝好的围涎套在卷卷脖子上试了试,笑夸道:
“真精神。”
他们在含凉殿待到日落黄昏。
回宫摆上晚膳,今日小厨房做了肉羹,往里滴了些许香油,卷卷馋的一直咽口水,脑袋先行往前拱。被贤妃拦下,劝道:“吹一吹。”
外面突然响起苏余的声音。
“皇上驾到。”
等皇上走进门,其余人纷纷行礼,只有卷卷还在鼓起嘴吹他的肉羹,看也不往门口看一眼。
皇上在主位上落座,苏余端着一个粉色琉璃盏上前,做工精致,在烛火下仿佛会发光。
卷卷连肉羹都不吹了。
皇上开口问:“卷卷能不能原谅父皇一回?”
卷卷收回视线,继续吹他的肉羹。吹得太用力,吹出去了一口,心疼震惊张大了嘴。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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