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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有枝干同水一起从连笑衣领往里灌——
    是陶京。在他最不清醒的时候,他唯一做的,是多触碰一点连笑的皮肤。连笑衣料的材质比窒息更让陶京感到苦痛,他快被割伤了。
    事后,陶京抱膝枕着连笑大腿,呼吸均匀,是睡着了。连笑摸了把湿透的头发,有水滴砸在他的手记上,晕开一片,他小心地拿手背挟干。
    连笑是在做复盘,对于这次的实验结果,他很满意,效果不错,唯一的瑕疵是他忘记提前给陶京修修指甲。轻手轻脚地,连笑把陶京挪到了枕头上,他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随手捡了件羽绒服,穿上才意识到是陶京的,很恰好的错误,临走前,连笑想了想,他给自己又裹了条围巾。
    高嘉和的电话已经来过很久了,他得先去处理一下。
    第37章 考试月
    考试月,阶梯教室,
    法学院大二上期末第一门,民诉。
    连笑是临了开考才来的,好位置自是被抢占一空,只近讲台的地方零星剩了几个,他站在后门扫了一眼,对比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这个更烂的选项里选择了直接从前门进,意料之内的短暂沉寂和随之而来的细簌议论声——
    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开考铃响起,连笑答得不快也不慢,他随大流交了卷。
    连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很糟糕,高嘉和那晚的反应是大众的稀释预演。他非常清楚自己包住颈部的高领衫和下巴上的敷贴会引发怎样的非议。
    连笑躲在空教室里抽烟,他挑着眉饶有兴致听一墙之隔的过道里传来有关自己的带颜色的八卦。平日里愚钝的脑袋们在这方面的联想倒是创新,他们可以从敷贴掩盖的部分轻易滑向更深的地方,
    他们狎昵着用幻想设计着陶京在他身上留下的艳情痕迹,然后再去推导施加的手段和方式。
    连笑噙着点笑趴在窗台抽完最后点尾子,然后杵灭了。没所谓,他不在意这个。
    为什么不在意?
    因为在意无用。
    陈清什么?又向谁陈清呢?甚至连连笑本人都没办法去否认伤痕的制造者是陶京。可,真的又只是这样吗?显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连笑完全能想象到那轻飘飘的甚至带着戏谑的反问。他的愤怒升得陡然,他狠狠踹了下墙面,却只得到钝痛和低不可闻的一声闷响。连笑疼痛且疲惫地顺着墙面往下滑,直滑到靠坐在地上,他颤着手又点了根烟。
    连笑终于有点能够明白陶京的痛苦了。
    解释?怎么解释?又解释什么呢?
    是去过道随机抽个‘幸运’路人向其解释他的伤痕是为了让陶京能够睡个好觉而做的信任训练所获的战绩勋章吗?
    连笑悲哀地意识到陶京的痛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语。他不想,也没办法去美化那个场景。那是痛苦的,是窒息的,甚至伴随嘶吼、溺水和呕吐,陶京整个人从里往外全个倒翻,露出里壳那个湿漉漉的只会嗷嗷叫的小孩。
    他清楚地知晓那狎昵目光伤害更深的反倒是那个在家里嗷嗷叫的人。连笑抬起手,他把脸埋进掌心,他的鼻头泛酸,怎么说呢?旁人甚至觉得这是对陶京能力的一种夸耀,所以陶京连表现痛苦都显得可笑。
    而这,甚至只是陶京漫长的被剥夺表达痛苦权力的孤独人生中极小的一段罢了。
    自打陶京出生起,他的痛苦,就是不能言说的,甚至只是试图朝他人倾吐,都像是一种不知愁的贵族式炫耀。该怎么说呢?是说他好痛苦,因为爸妈感情太好。还是说他好痛苦,因为除了物质他一无所有。
    陶京痛苦的正当性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堵死陶京泪腺的,或许包含他太多的不可言说。
    连笑把烟凑到唇边,抽了一口,又抽一口,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事实真的如他们幻想的一样,也只如他们幻想的一样。
    连笑放纵自己抽完了两根,门外也渐是静了,他摁了摁胀痛的眉心,起身离开了。回出租屋前,连笑特意开了个钟点房,他去冲了个澡,这阵子他控烟效果不错,他不想让陶京嗅到不安的味道。没用沐浴液,他只是冲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陶京仍在浴室,他合衣仰躺在浴缸里,灯暖开得很大,是在看书。欧元踩着那一地的笔记跑到门口,它蹭了蹭连笑的大腿以示欢迎,连笑拍了拍欧元的背,把它送出浴室,然后一本一本拾起,走到浴缸旁边席地坐下,他把笔记叠放在腿上,又把额头抵上浴缸,他拿脸去吻陶京垂下的手背,
    陶京弹动了下指节回吻他,
    连笑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腿上的笔记们。书页并不平整,右侧普遍高出一截,是沾了水又阴干,所以变得翘和脆,连笑一颗心也跟着失了衡,如果旁人有机会翻开陶京的国际法考研备考笔记,反应大概是惊讶甚至嗔笑。不是极度缩略的关键词提取,就是,近乎临摹的无限重复。
    前者是陶京状态不错还能理解的时候,他能梳理出一棵树最精简的成长脉络,再自行发挥去丰盈枝叶。
    后者,是他状态差到连字都看不懂的时候,他靠的,是极限拓印。陶京不是背下来的,他是照下来的。答案在他脑海里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滚动出现的,而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切换的。
    连笑比谁都清楚,陶京笔记凹凸不平的成因,他见证过无数次陶京挂在浴缸边上,脑袋和手一起垂搭,看着近乎是要死掉,而下一秒,手又动了,无力地滑动,几乎是拂过摊在地上的笔记的,他是在翻页,发上有水砸上。
    连笑闭上眼,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过,他把笔记们推开,翻进浴缸。压在陶京身上,连笑幼稚地想把陶京藏起来,可同时,他又蜷起来,矛盾地想往陶京怀里躲。
    陶京忙慌丢掉手里的书,他笨拙地把连笑环住,惊呼,“宝贝——”然后,哑然。陶京没办法去问连笑怎么了,或者是不是受了委屈。
    问什么呢?太虚假了。
    连笑会遭到何种非议,陶京比谁都更清楚。
    他手足无措,试图探手去摸连笑的下巴,又在触碰到的上一秒收回。
    陶京垂下眼,把脸埋进连笑颈窝,沉默,他知道这道题的最优解,如果他是连笑的话,可请原谅他,他不是个那么无私的人。
    连笑突然挣动起来,他在扯自己衣服的同时去拽陶京的。
    成效很差,浴缸太窄,拉链也卡,连灯暖都刺眼,连笑低骂了一句。
    反正不会是他手抖的问题。
    陶京无声叹了口气,他捧起连笑的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温柔地去握连笑的手,凑到唇边轻啄了一口,接着低下头,是去咬连笑没扯下去的拉链。
    陶京没去深究,不管这是日后千百次中的随机一次,还是最后一次,他都接受。
    “抱我,”连笑环着陶京的脖子,他纵容自己脆弱地溺在陶京的颈窝里,“我要你抱我,陶京。”
    热水扑漫出浴缸,砸在地上,升起的是海浪。连笑错觉自己是圣像,因为陶京做他像是在做祷告。该快乐才对,可连笑却好痛苦,他胸口发紧,脖颈朝后仰,肩膀却扣缩。
    连笑变得小小的,他单臂挡住脸,抽噎着扶坐在陶京身上,肩膀一耸,又一耸。
    船舶停住了。
    陶京颤抖地抬起手,是想捧住连笑的脸,却在碰上之前被反客为主。连笑顶着湿漉漉的一张脸恶狠狠地掐住了陶京的喉咙,
    “叫我。”
    “... ...宝贝。”陶京无奈地笑了下,连笑掐他用了气力,他呼吸困难,他有些难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连笑不耐烦地打断,重复到,“叫我。”
    陶京的笑容消弭了,犹豫地,他唇角抿出一点弧度,“你确定吗,亲爱的?”
    你真的,确定吗?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行为在这种场景下所代表的含义,那绝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对名字的呼唤。如lynn所言,陶京是一个缺乏危机预警的人,他的字典里翻不到安全底线四个字,因为他找不到舍不得死的理由。
    而连笑要做的,是要把自己铸成陶京的那条禁止越过的生命底线。
    陶京不否认他心动过,好吧,好吧,陶京承认,在那一刻,他幸福得快要死掉。这个世界对于陶京而言,实在是太虚无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落地了。可幸福也只一瞬。随后扑卷上涌的,是预演失去的漫天惶恐。
    对于陶京而言,他遇到的多数人都可归类、可预测,也因此,是无趣的。可连笑,不大一样,坦言说,陶京不敢说自己懂连笑,他的行为时常出乎他的意料。
    陶京觉得连笑有趣,而有趣,已经是陶京最类同爱的情绪了。
    陶京垂下眼,是在看鼻尖,他没有说话。
    连笑在陶京眼里,其实是个有点笨笨的小孩,那么小,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莽莽撞撞闯进他的世界,他混乱的、危险的、连自己都看不上的世界。陶京其实完全没有想过,连笑会在有姐姐金色入场券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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