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下午三点。
约行简在画画。
颜料管横在地上,蓝色和白色的盖子不知滚到哪去了。
画笔丢在窗台边,笔尖的颜料已经干了。
调色板搁在藤椅边缘,摇摇欲坠。
他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笔蘸了群青,在画布上落下一笔。
退后两步看,又上前补了一笔。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画室弄成了灾难现场。
沈姨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小简,你这画画跟打仗似的。”
约行简回头,愣了一下,这才看见地上的颜料管和窗台上的画笔。
他放下笔,弯腰要捡。
“行了行了,你画你的。”
沈姨摆摆手,“我来收。”
约行简站直,又看了画布一眼,重新拿起笔。
沈姨蹲下,把颜料管一支支捡起来,盖子找不到的先放一边。
画笔收拢,准备拿去洗。
调色板扶正,搁到角落的架子上。
她一边捡一边念叨,声音不大,约行简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捡到最后一件时,她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片。
展开,是一张名片。
“这不是少爷大衣里的嘛。”
沈姨看看名片,又看看约行简,
“上次干洗忘了拿出来,一直在我这儿。”
她把名片递过去。
约行简接过来,低头看。
新锐周刊,周程。
名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和邮箱。
他想起来了。
墓园外面,那个穿着冲锋衣、说话有点抖的年轻记者。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又翻回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沈姨已经端着洗笔筒出去了。
约行简把名片放进自己口袋,转身继续画画。
客厅,傍晚六点。
约行简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新锐周刊的往期电子版。
他翻了十几页,从去年翻到前年,又翻到更早。
每一期都有一个主题:l国豪门专访。
alpha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讲述创业史、商业版图、成功秘诀。
omega们站在精心布置的客厅里,展示家庭相册、子女奖状、慈善项目。
每一页都精致光鲜。
每一页都在无声宣告:我们很成功。
约行简翻到最新一期,封面是一个omega,穿着高定套装,站在豪宅花园里,笑容得体。
标题写着:xx家族女主人谈十五年婚姻与慈善初心。
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自己。
和祁书白结婚快五年多了。
领了证,公开了身份,祁书白在各种场合护着他。
寿宴那次,祁家老宅那次,墓园那次。
但他自己呢?
他做过什么?
除了画画,除了给祁书白添麻烦,他做过什么?
寿宴如果不是因为他,祁书白不会动手打人。
墓园如果不是因为他,祁书白不用应付记者。
那些舆论,那些指指点点,那些“祁太太是个哑巴私生子”的窃窃私语,有一半是因为他。
他放下平板,靠在沙发背上。
可不可以……不一样?
可不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可不可以也让别人看到,祁书白的配偶,不是只会躲在身后的拖累?
念头刚起,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攥紧沙发扶手。
镜头。
那两个字像针扎进来。
从眼眶后侧开始疼,蔓延到整个颅腔。
脚下漫起寒意,从脚底升到小腿,到膝盖,到腰腹。
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那些画面又来了。
闪光灯,快门声,人群的喧哗。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声音太杂,太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疼痛慢慢退去。
他松开蜷缩的身体,靠在沙发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周程两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向画室。
画室,深夜十一点。
约行简站在书架前。
架子上摆着各种画册、艺术理论书、摄影集,还有一些他很少翻的参考书。
他从中间那排抽出一本精装的《西方绘画史》,翻开封面,把名片夹进去。
压平整。
合上书。
放回原处。
他在书架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画架。
今天那幅画还没画完。
但笔拿起来时,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精致光鲜的杂志封面,那些自信的笑容,那些无声宣告。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祁书白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客厅的灯关了,但画室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约行简趴在桌面上,脸侧向一边,睡得很沉。
手边摊着一本《西方绘画史》,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什么,露出一角。
祁书白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是名片。周程,新锐周刊。
他没翻那本书,只是轻轻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弯腰,把约行简抱起来。
约行简在睡梦里皱了下眉,又松开,靠在他肩上。
祁书白抱着他走出画室,穿过走廊,推开卧室门。
把人在床上放好,盖好被子。
约行简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祁书白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接着洗漱完毕,将即将要翻下床还在睡梦中的约行简捞入怀里。
轻咬他的耳垂,低声道。
“晚安,小猫。”
第90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
厨房,除夕,下午三点。
沈姨把最后一样菜码进冰箱,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少爷,小简,菜都备好了,鱼杀好了,肉切好了,你们到时候下锅炒一下就行。”她拎起自己的包,
“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吃年夜饭呢。”
祁书白点头:“路上慢点。”
沈姨笑着摆摆手,推门走了。
厨房安静下来。
只剩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祁书白从挂钩上拿下另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深灰色围裙,和他那件白衬衫配在一起,有些违和。
约行简看了他一眼。
祁书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先炒哪个?”
约行简走到案板前,看了看摆好的菜。
青椒,肉丝,鱼,青菜,还有一小碗葱姜蒜。
“青椒肉丝。”他说。
祁书白关了水,把锅放到灶上,点火。
锅底烧干,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油烟升起来,被吸进油烟机。
约行简把肉丝倒进去,锅铲翻动,肉从红色变成白色。
祁书白在旁边递盐,递酱油,递料酒。
两人没说话。
只有炒菜的声响,和偶尔的“递一下那个”。
四十分钟后,四菜一汤端上餐桌。
青椒肉丝,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卖相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看着很有食欲。
餐厅,傍晚六点。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断断续续。
两人对坐。
约行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
嚼了嚼。
祁书白看着他:“怎么样?”
约行简点头:“可以吃。”
祁书白笑了:“就这评价?”
约行简又夹了一块排骨,吃完,补充道:“很好吃。”
祁书白没再问,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约行简对海鲜过敏,但是他还是执意让沈姨买了一条小鲈鱼。
说是希望祁书白来年事业年年有余。
网上都在这样说,他也想这样做。
想法很简单,很纯粹。
不是什么远大抱负,只是一个对自己丈夫的小小的祈福。
两人安静吃饭。
偶尔筷子碰到一起,偶尔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
吃完饭,约行简起身收碗。
祁书白按住他的手:
“我来。”
约行简没争,去冰箱里端甜品。
是沈姨提前做好的红豆沙小圆子,装在透明玻璃碗里,凉丝丝的。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用小勺子慢慢挖着吃。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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