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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
    在滑雪场的雪道上滑雪, 其实会遇到雪崩的概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一旦踏入野雪区域,再遇上连续大雪、气温骤升骤降, 雪层不稳的陡坡,便随时可能直面真正的雪崩风险。
    这片野雪公园只开发了一半的区域, 而她此刻身处的,是完全未经开发、人迹罕至的深处。
    一早上狂跳不止的眼皮,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忍的印证。瑾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厚重的积雪, 一点点没过她的脚踝、小腿,冰冷的雪钻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僵硬。
    所有的理论知识和心理建设,在面对真正的自然灾害时, 都变得不堪一击。
    瑾末拼命想让自己保持理智和意识清醒,可眼前的积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她那点微弱的力气和体温,根本抗衡不了这股蛮横的自然巨力。
    她冲下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周边有任何一个人,连跟在她身后的沈弈, 都不可能跟着她深入到这种地步。
    她此刻是真的孤立无援。
    这个世界上, 怎么可能有人,会舍弃性命冲进雪崩里救她?
    哪怕平时再沉稳冷静, 瑾末也没有办法抵御内心深处此刻疯狂涌上来的恐惧。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就在她近乎绝望的瞬间,身后传来积雪砸落的沉闷声响。她眸光骤然一亮,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野雪背包!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殷纪宏给她准备的野雪背包上的雪崩气囊拉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拽!
    “嘭”的一声,扳机被触发, 背包气囊瞬间膨胀炸开,像一朵巨大的橙色安全云,稳稳托住她的上半身,将她半托在雪层之上,不至于被彻底深埋。
    背包内置的信标持续发出高频信号,在漫天风雪里,成了唯一清晰的定位坐标。
    瑾末死死地拽着背包,想借着浮力再往上浮一些,可或许是因为雪崩的速度太快,积雪太厚重,野雪背包将她托举到一半,托举的速度便开始明显减缓了。
    刚刚才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浇灭,眼看着积雪去而复返,她卡在雪层里动弹不得,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也在慢慢地流失。
    在绝境中的这一刻,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竟然是殷纪宏的脸。
    “末末!——”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到撕裂的呼喊再次穿透风雪,伴随着雪板滑行的刺耳声响,一道身影犹如天降,闯入了她模糊的视线里。
    瑾末在看清那人面容的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是……殷纪宏。
    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只见他穿着雪服,背上同样背着展开的野雪背包,头发上还沾着雪,发间沾着雪沫,整张脸写满了从未有过的心急如焚。
    当看到被积雪埋了一半的她时,他的眼睛都红了,几乎是不要命地冲过来,一把扔掉自己的雪板,双手疯狂地扒开她身上的积雪,声音都在发颤:“末末!坚持住!”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雪粒磨得发红,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混着雪水糊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丝毫没有停下,一边扒雪,一边用发颤的嗓音不停地喊她的名字:“睁开眼!看着我!我马上就救你出来!”
    被积雪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的瑾末,循着他的声音,努力地睁大双眼,她看着面前英俊男人眼底紧绷的红血丝,鼻尖猛地一酸。
    她其实是个相对悲观的人,比起期盼美梦成真,她总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奇迹发生。
    可眼前的这个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相信。
    相信他,就是她的奇迹。
    ……
    因为有两个顶级野雪背包的辅助作用,殷纪宏终于仅凭一己之力就将她从积雪里拉了出来。他全然不顾自己浑身是雪,迅速脱下自己的雪服外套裹在她身上,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身体替她挡住还在往下掉的浮雪,用自己全身的温度去捂热她:“别怕,有我在,没事,没事了……”
    他的声音里还藏着浅显的后怕,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不见一般。
    幸好这只是一场小型雪崩,只持续了约十多秒,在殷纪宏冲过来的时候已经渐渐趋于止息。
    瑾末靠在他的怀里,看到他身后不远处有穿着雪场制服的救援人员陆续赶来,还有沈弈。
    劫后余生的恍惚让她本就不算太清明的大脑变得愈加混沌,她看着殷纪宏的侧脸,费力地开口,想跟他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成功将人救出,让殷纪宏慌乱的心稍许有了着落。
    他温柔地用手替她轻轻拭去落在她眼角眉梢的碎雪,同样哑着嗓子,又故意摆出往日那副散漫欠揍的语气:“我怎么能不来,你不是召唤我了么?”
    见她眼神懵懵地望着自己,他勾起唇角:“刚才是不是向阿拉丁神灯许愿了,希望我能立刻出现在你的眼前?嗯?”
    瑾末看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刚才,在她意识涣散之际,她的脑海中,的确闪过了他的身影。
    在她的潜意识里,他好似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神灯。
    他这时微微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利落又温柔,随即调整了一个姿势,背对着她稳稳蹲下身,示意她趴到自己的背上来:“瑾末专属版神灯,是有求必应的。”
    殷纪宏的声音被寒风揉得有些哑,却一字一句,沉得仿佛能刻进她的骨血里:
    “你不需要去习惯没有我陪在你身旁的时刻,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你一个人。”
    “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都会来到你的身边。”
    ……
    瑾末感觉到自己鼻间一瞬间的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她望着他被冰雪冻得发红的脸庞,和他略显狼狈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早上怎么也联系不上他的原因,原来在这里。
    他正拼尽全力,在漫天风雪里,一路朝她赶来。
    殷纪宏怕她冻坏着凉,并没有允许她发愣太久,直接托着她的身体将她从原地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全地带走。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又踏实。
    瑾末靠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声和他后背传来的温度,原本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切切实实地落了地。
    所有萦绕她一早上的慌乱、不安和无措,都在他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神魂找到了定所,灵魂找到了归处。
    救援的工作人员赶到他们身边,想上前帮殷纪宏托住瑾末,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让开。
    一帮人面面相觑,只听他懒洋洋地丢下一句:“替我们把雪板和野雪背包拿上就行。”
    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又遇上了站在一旁的沈弈。
    显然,救援人员是他叫来的,他手上还拿着雪崩三件套,分明是准备去营救瑾末。
    “你没事吧?”见他们过来,沈弈快步迎了上来,仔细观察瑾末的状态,“有受伤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没事。”瑾末轻轻咳嗽了两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沈弈说,“谢谢你。”
    沈弈见她看上去确实没有大碍,反倒是背着她的人肩膀有些轻微地发颤,脸色还有些不同寻常的红,看上去反而比她更糟糕狼狈。
    “需要我帮忙吗?”
    他看着瑾末,话却是对着殷纪宏说的。
    殷纪宏的目光在他沉静的脸庞上定定地落了三秒,面无表情地转开,头也不回地从他的身边大步走过。
    像是根本没看到他人一样。
    瑾末察觉到了他对沈弈的漠视与敌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认出来沈弈是那晚在ktv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她刚想开口告诉他说,沈弈这两天照拂过她,没有坏心,就听见他语气幽幽地来了一句:
    “这鬼地方不仅有雪崩,还有那么大只臭虫,再来第二次,我就跟这个雪场姓。”
    瑾末:“……”
    她突然意识到了,昨天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究竟是何意了。
    瑾末忍不住失笑,想要说句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好像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只要他来了,她便心满意足。
    瑾末望着殷纪宏散乱的发梢,忍不住伸手轻轻将他发丝上的碎雪拂去,然后,她双臂一圈,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哪怕逾越也好,这一刻,她只想离他更近一点。
    即便隔着厚重的雪服,殷纪宏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隐秘的小动作。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盎然的笑意,拖着调子调侃她:“才几天不见,就这么想你阿纪哥?”
    瑾末哪好意思接他这种玩笑话,可他这话偏偏问到了点子上,她在此时此刻,又并不想说谎或者随口搪塞他。
    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她身上仍带着积雪的寒意,心脏却跳得滚烫而剧烈。
    一声又一声,如雷贯耳,清晰有力。
    过了片刻,殷纪宏感受到自己脖颈上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她的脑袋往他的背上小心地蹭了蹭。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的笑意如同春色蔓延,再也藏不住。
    “知道了。”他清朗中又带着温柔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哥哥也很想你。”
    ……
    沈弈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望着殷纪宏背着瑾末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
    救援人员拿着他们的雪板折返,态度恭敬地问他:“沈总,需要我们帮忙吗?”
    沈弈摇摇头:“不用,谢谢。”
    他将雪崩三件套交还给工作人员,将护目镜拉下来,重新踏上雪板。
    他原本以为,陈渊衫说的那些关于殷纪宏有多么在乎瑾末的话,只是夸大其词,目的是为了震慑他,想让他趁早断了心里头那簇小火苗般的念想。
    可刚才,当他回去呼叫救援人员的时候,他亲眼看到殷纪宏义无反顾地迎着他的反方向——另一头势不可挡、尚未完全平息的雪崩朝瑾末俯冲而去,心里的的确确被真正地震慑到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将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
    陈渊衫早已守在被紧急封锁的雪场门口,身旁站着的是他从城中紧急调派来的专业医护团队,个个严阵以待。
    这场突发的小型雪崩来得猝不及防,万幸的是,雪场工作人员反应迅速,及时启动了应急撤离预案,大部分滑雪者都得以快速撤离到安全区域,并未造成严重伤亡。仅有寥寥几位滑雪者在撤离时不慎被碎石擦伤、被积雪冻伤,受了些轻伤,此刻也已被医护人员妥善安置,送往就近医院接受进一步医治,并无大碍。
    殷纪宏将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交给医护人员,还不忘细心叮嘱:“她刚才有埋在积雪里过,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检查,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能漏,尤其是手脚,看看有没有冻伤的痕迹。”
    医护人员将瑾末扶上车后,他仍然觉得不放心,眉头紧蹙,脚步下意识跟上,还想再多交代他们几句。
    却不料,他刚往前迈了一步,眼前骤然一黑,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干。
    紧接着,他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直直倒了下去。
    瑾末恰好回头瞥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她一把推开医护人员的手,急急忙忙跳下车,踉跄着冲到他身边。
    一旁的陈渊衫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殷纪宏倒下的瞬间,他伸出手狠狠一托,稳稳将他扶住,让他顺势靠在自己肩头,避免了他重重摔在雪地上。
    瑾末扑到他面前,急得眼睛瞬间红了,她攥着他的手腕,声音都发颤:“阿纪哥!殷纪宏!”
    殷纪宏紧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团,呼吸粗重而急促,已然彻底昏了过去,半点回应都没有。
    其实,他刚才一路将她背出来的路上,她就该察觉到他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的呼吸比往常要急促太多,哪怕那晚他背着她爬承华寺那长长的石阶,她都没见他喘得那么厉害。
    而且,此刻凑近了才发现,他的脸庞红得有些反常,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结果探到了一手的滚烫。
    “他其实已经烧了好几天了。”
    陈渊衫这时示意医护人员上前接手,语气平静里带着无奈,“虽说是普通感冒,但很奇怪的是他这烧一直没退,反反复复的。刚才为了救你,这么不要命地疯跑一趟,体温估计又要创新高了。”
    他垂眸,看向脸色苍白的瑾末:“末末,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他为什么非要把我先薅到新疆来。”
    “我们出发的前一天,他烧得连自己办公室的门都走不出去,连站都站不稳。”
    瑾末听得心口一紧,眼尾慢慢地泛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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