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秦湘雨没有踏出卧室半步。
窗帘紧闭,门反锁着,床头灯没有开。她蜷在床角,背靠着冰凉的皮质床头,双臂环住曲起的膝盖。身上还是殡仪馆那套黑色套装,从穿上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了一颗,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她浑然不觉。
楼道里偶尔有响动。王妈中午来敲过一次门,说饭菜放在门口,让她多少吃一点。秦湘雨没有应声。后来王妈又来了一次,这次站的时间更长,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拿钥匙开门,最终还是没有。脚步声远了,托盘上碗筷碰撞的声音也跟着远了。
秦湘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个点上,很久没有移动。脑子里是空的,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她从二十八岁攀上半山,以为自己在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预想的轨道上,走到今天才发现脚下根本没有轨道,到头来,一无所有。
手机响了。屏幕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嗡嗡的闷响。秦湘雨偏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跳着“刘妍”两个字。她没有立刻接,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响了很久。伸出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湘雨,是我。”刘妍的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调子,“你还好吗?抱歉,前段时间我生完宝宝,家里人说月子里不能去那种场合,怕冲撞了,老板的告别仪式我就没去成。你那边还好吧?”
秦湘雨没有接话。
她想起刘妍辞职那天,秘书室的人办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刘妍笑盈盈地跟大家告别,说要去当全职太太了。那时候秦湘雨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心里想的是她终于走了,这个位置终于空出来了。此刻想起这个念头,觉得可笑。刘妍从来不需要那个位置,那不过是一份打发时间的消遣。而秦湘雨费尽心机爬上去的那个台阶,不过是刘妍随手丢掉的一个玩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刘妍大概感觉到了她今天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但没有介意,也许把沉默归结为丧偶之后的消沉。
“湘雨?”刘妍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还在听吗?”
“在。”秦湘雨的声音很干,“有什么事就说吧。”
“或许你知道,老板当初为什么挑中你结婚?”这句话在舌尖上绕了几圈才找到出口。
秦湘雨木然的脸上出现一点细微变动,“什么意思。”
“老板跟你说的理由,应该是公司上市需要塑造一个婚姻美满的企业家形象,对吧?”刘妍的语速不快,“这个理由不算假。上市确实需要包装,找个人结婚也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湘雨,不是非你不可。”
刘妍停了一下,像在等她的反应。
秦湘雨依旧沉默,反正刘妍会说的,这不就是她这通电话的目的么?
“他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他在上市前一个月被狗仔拍到了。对方开价很高,老板花了钱把照片压下来。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与其等着上市之后被媒体翻出来,不如提前把防火墙建好。找一个人品可靠、没有复杂背景的女人结婚,是最稳妥的方案。”
什么意思?被偷拍了为什么不顺势而为的结婚,而是临时再去选择她?
一道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来。
李明远——那个搭顺风车的男人。
“是不是那个男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说出口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
刘妍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然后是一声轻叹,“我还以为你一直蒙在鼓里。所以结婚之前我劝你,说有钱人家的后妈不是谁都能当的。湘雨,我当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秦湘雨把通话掐了。手机扬手砸出去,撞在对面墙壁上,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弹回来落在地板上,折射出几道冷光。
她坐在床边,胸口闷堵,呼吸卡在喉咙之间,喘不上来。
同性恋。霍云霆他妈的是个同性恋。因为这件事不能见光,不能拿上台面。所以他需要一个女人来替他挡住所有怀疑的目光,在镜头前面扮演一个恩爱妻子。他选了她,不是因为欣赏,不是因为她够聪明,而是因为她有野心却没资源、好拿捏,是性价比最高的那块遮羞布。
新婚那晚。她躺在他的床上,紧张得差点叫错称呼。她以为是交易的履行,以为他对她多少有几分欣赏。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碰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当时想,他在掌控节奏。
呵,多天真。那不是掌控节奏,是他根本不想让她怀上霍家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她在这个家里扎根。她想母凭子贵,想熬过这几年生个孩子坐稳霍太太的位置,在他出差回来时换上真丝睡衣去迎合他。这些讨好在他看来大概就像一只在笼子里踩滚轮的仓鼠。
秦湘雨从床沿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头发散了,碎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手掌撑着地板,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活着的感觉此刻变成了一种刑罚。
肩膀剧烈抖动,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和眼泪一起。短促而尖锐,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之后飞溅出去的碎片。
她这些年信奉的一切,要争就争第一,要做就做最好。这些信条支撑着她从城中村走到半山,此刻却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把她割得浑身是伤。
霍云霆死了。财产留给了儿子,体面留给了情人,一纸空白的遗嘱留给了她。原本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局面的,没想到,他妈的她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同性恋算计,还吃干抹净。
愤怒像一颗堵在炮膛里的炮弹,炸不出去,憋在里面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恨意蔓延至她的全身,为什么是她?刘妍说的对,可能在他面前最方便选择的就是她。在这些人面前,她的野心不过像是一个摇尾乞怜的狗在讨食,什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笑的是,始作俑者还死了,死前还上了保险。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被黑夜吞没。房间里彻底黑了,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蜷缩的身体边缘。
秦湘雨躺在那道光旁边,一动不动。泪水还在从眼角往外渗,沿着鼻梁滑落,没入地毯的绒毛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到底却迟迟不肯熄灭的灯。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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