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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秋后稀疏的云层, 在庭院中洒下斑驳暖意。
    郦璟听说翠花在府中辟出的农家小园已播下了种子,便缠着姐姐要去看,翠花拗不过, 笑着应了,随即推起裴怀彻的轮椅,与他一道往园中去。
    项修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随行。
    园子不大, 经过裴怀彻的规划, 却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得十分齐整, 新翻的泥土透着湿润的香气。
    待郦璟蹲在畦边, 指着刚冒尖的嫩苗问这问那, 翠花也俯身, 一根根为其指认时, 项修便向前几步立在了裴怀彻身侧, 声音低下来,将那日突围之后自己与一众军中弟兄的遭遇, 细细说与他听。
    项修家中本有老母与幼妹,故而当日纵使他再三恳求留下与裴怀彻一同断后, 仍被裴怀彻一道死令打回。
    可当他带着残部浴血归家时, 自家的府邸却早已被裴子宴派人抄没一空, 遍地狼藉之中, 老母倒于血泊, 而年仅十三岁的妹妹, 更是生前遭尽凌辱, 死状凄惨。
    项修说到此处喉头滚动,声音仿佛钝刀刮过砂砾,强抑着其间沙哑的颤:“有官身又无士族背景的兄弟,几乎都是被这般抄了家, 裴子宴与韦康安知道我们只对您衷心,往后难以驱策,索性将我们赶尽杀绝。”
    韦康安此人,曾与裴怀彻同为先帝指定的三位托孤臣子之一,官拜太子太师,比起剩下那个将野心昭然示人的中书令钟达海,他一度是裴怀彻在摄政初期,不得不进行笼络,与之连横的对象。
    然而在日复一日地共事博弈中,裴怀彻亦看出他并非忠贞之士,因此在揽稳权柄后步步为营,层层削去其实权,只余司马,司空等虚衔,却万万不曾想,裴子宴竟在十五岁那年,突然执意要立韦康安十八岁的长女为后。
    裴怀彻极力劝阻未果,自此奸佞就成了饶是他也再难以撼动的外戚。
    他后来想来,若没有韦康安在背后筹谋,裴子宴与他的裂隙未必会日渐深至如此,更不至于身为一国之君,却做出那等通敌叛国的荒唐勾当。
    裴怀彻闭了闭眼,声线里同样漫开一片沉重的涩意:“你们随我出生入死,是我无能,莫说保住你们应得的功勋富贵,竟害得你们一个个家破人亡。”
    项修急忙道:“王爷切莫这么说,您当年为保全我等,已经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若是叫那些亡故的兄弟们知晓,您如今这般境况……还要因我说错话自责,他们非在夜里入梦骂我不可。”
    他说罢,眼底痛色稍敛,目光又一次落向裴怀彻暖阳下苍白的面容,以及他静置于轮椅上的双腿。
    犹豫片刻,他问得小心:“王爷,方才听王妃……公主说,您的身子一直没太养好?”
    裴怀彻并未遮掩,深眸中隐隐晃过寥落之色:“反正已成了个废人,还谈得上什么好与不好,无碍的,只要还护得住她周全,我也别无他求了。”
    二人叙话间,那头的翠花已经教郦璟认全了种苗,又全然不似天家姐弟一般,伴着清脆笑语,闹闹腾腾地一同将园中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怎的,他们打理好了小园,却都弄得满手泥土,而后郦璟去到不远处的池边洗手,翠花则踢着裙裾,步履轻快地绕回到了裴怀彻身边。
    她摊开脏兮兮的嫩手心,献宝似的,捧着一个略显稚拙的草编小人,递到他眼前:“瞧,三弟弟教我编的。”
    裴怀彻恍然,原来那一手的泥,是他们拔了草,便就地取材地编了这个。
    他接过那枚尚带着青草气息的小人,指尖拂过粗糙的草茎,唇角弯起浅淡弧度:“瑾王殿下还会这个?”
    翠花点点头,目光与他一道追向池边郦璟的身影:“三弟弟说,除了小笔,他从小就没有别的玩伴,之所以像四妹妹说的那样,连路过的狗都要瞪,实是羡慕小狗汪一声都有人应,所以看腻了话本,他就会院里拔草编小人,陪自己玩儿。”
    裴怀彻和项修皆是一默。
    项修本来还在心中慨叹自家王爷的命途多舛,可自家王爷再惨也是同人比,他着实没想到世上竟还能有王爷活得不如狗。
    这便让他忽然就不忍再责怪郦璟不会说话了,平心而论,一个自幼只能和草人言语的孩子,能如今日这般拥有六岁的心智,已经算得上他“天资聪颖”了。
    裴怀彻则又一次陷入沉思,他自问他给予裴子宴的成长环境,再如何也不该比郦璟的更差,可他此刻真觉得,哪怕那天子之位是郦璟在坐,大渊都不至在短短两年间沦落至此。
    翠花将草人送给他后,便不再掩饰自己想要撒娇的心思,拿小指尖勾了勾裙裳,露出口袋中的一角素帕,眼眸弯弯地望他:“为哄你开心,我手都脏了,要你给我擦。”
    裴怀彻侧目,瞥了身边的项修一眼。
    项修当即会意,深知自家王爷是尚不惯在他面前与“王妃”亲近,忙识趣装作也想四处看看的模样,强按捺住行礼告退的习惯,去到池边寻玩够了土和草,又开始饶有兴致玩水的郦璟。
    待项修走远,裴怀彻才伸手抽走她袋中的帕子,就着石桌上微温的茶水沾湿一角,轻轻托起她的一双柔荑,低眉垂目,细致为她擦拭过每一处指缝。
    翠花瞧着他专注的俊颜,杏眸漾开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又想逗他:“大将军这双手从前执刀握枪,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拿着姑娘家的帕子,给娘子擦手?”
    裴怀彻手中动作未停,只无奈抬眸望她一眼,语带纵容:“给你劈柴烧水,洗衣煮饭,剥花生剥瓜子……还差擦手这一桩吗?”
    翠花笑吟吟的,声音甜软如融开蜜糖:“那的确是不差,我相公就是厉害,阵前策马能杀敌,卸甲归家会疼人,娘子一不小心成了公主,这驸马也能当得像模像样。”
    她瞧得明白,此番与“故友”重逢,他心绪沉沉,并非全然只有双双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她虽然不能全然窥破他深藏的忧虑,却也多少猜得到,众多缘由中必定有因他双腿残废,自觉无法再为她遮蔽更多风雨的懊恼与黯然。
    待他擦净了她的手,将沾了尘泥的帕子搁在石桌上,抬眸便迎上了她亮盈盈的杏眼,清澈如泉,直直映到他心底。
    她忽又开口,语调轻快,却字字往他心窝里探:“我刚把你捡回家时不过是个小村姑,却偏要你以身相许来报我的救命之恩,你那时是不是觉得我可不要脸了,分文聘礼没有,竟还要趁人之危,招揽你这大将军入赘?”
    裴怀彻知她有心开解,便顺着她的话,眸中郁色消融,掠过淡淡笑意:“那也无法,你忘记了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腿废了,想跑也跑不掉。”
    翠花佯怒,瞪圆了美目,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好啊!你还真嫌弃过我!我那时虽然只是村姑,却也是十里八乡最标致的村姑!你在京中见过的贵女,有几个能比我更好看?”
    裴怀彻含笑,任由她不痛不痒地在身上落了两下,待第三下将将挥起,才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温微凉,确带着常年持枪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她细白柔腻的肌肤。
    顿了顿,他长指微拢,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在你之前,我未曾想过娶亲,亦未仔细看过其他女子,这话也是真的,所以若非是你,即便断了腿,我也决计不会那般轻易地从。”
    眼见王爷的心结似因同“王妃”说了些话而疏解,项修心下慰藉之余,亦暗自生出无尽感慨,这番令王爷死里逃生的因缘际遇,还真是玄妙非常。
    梁国历经六朝,只遗落在民间这么一位公主,偏又在她被女皇寻回之前,救下了他们王爷,成就了一段姻缘。
    而大渊开国以来,亦是只出了这么一位王爷,受尽昏聩之君与奸佞之臣的戕害,却终得上天垂怜,留得性命,邂逅了邻国明珠蒙尘的金枝玉叶。
    如此看来,王爷与“王妃”,分明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天赐良缘。
    他正神思动容,肩头蓦地被人轻轻一拍。
    项修堪堪回神,便见郦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这就叫历战无数的项修心下微惊,暗道这魔丸小王爷单论习武天赋,确如王爷所言,是个资质顶尖的好苗子,只可惜面上刺了那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莲纹,注定难容于世……
    郦璟方才在池边净手时顺便抹了把脸,此刻见项修的目光落至自己颊边,才想起铜钱面帘被他一时疏忽,遗在了池畔。
    他连忙转身欲要折返去取,却被项修伸手拦下。
    项修语气平和:“瑾王殿下不必惊惶,公主和淮长史皆不介意,臣也没有那么不禁吓。”
    他的措辞到底多了几分敬重,毕竟自家王爷如今口口声声敬郦璟为“殿下”,他若再对其怠慢,便是打了王爷的脸。
    郦璟摸了摸鼻梁,想起午后同翠花一同除草时,她悄悄应允自己的那件事,与翠花极像的眉眼便弯起一点明媚弧度。
    他朝项修凑近半步,直接对其改换了称呼:“项大哥,你从前……与我姐夫的交情,应当极好吧?”
    项修不便再对裴怀彻恪守主臣情分,只依照刚刚与裴怀彻对过的说辞道:“是,淮长史追随煊王殿下的时间更久,对臣多有提携之恩。”
    郦璟眸中喜色更浓,声音里压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那你……可愿同我姐夫亲上加亲,往后再多一层姻亲关系?”
    他自然是替自己问的,桑将军那边尚不好直接言说,便想先探探项修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如裴怀彻一般,也做自己的姐夫。
    可项修全然未料及心智看似不过六岁的郦璟竟也会对哪个女子暗生情愫,怔了怔,率先想到的竟是自己才满三月的女儿。
    虽然这般理解也有些牵强,但他只当郦璟是在问,若来日王爷与“王妃”有了孩儿,又恰是个男孩儿,他愿不愿意给女儿结一门娃娃亲?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若公主与淮长史有此意,臣自然乐见。”
    若是别家的臭小子,他定然舍不得自家的宝贝女儿尚在咿呀学语,便去定劳什子娃娃亲。
    但那终究是王爷与公主的血脉,日后必定成长为世间难得的好儿郎,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推拒。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经过这番鸡同鸭讲的对话,竟让项修在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的浑然不觉间,自作主张地将自家小姨子“许”了出去。
    只是郦璟念及项修亦是桑府的赘婿,未必能做主得了桑三小姐的婚事,因而既尚没把握说动桑将军和桑三小姐本人,他就一时没急着引爆这颗惊雷。
    项修与郦璟二人一直在公主府留到申时方辞。
    若无旁人帮忙抬动,裴怀彻的轮椅仍是不便越过府中的一道道门槛,翠花便亲自将他们送至公主府门外。
    眼见郦璟登上了小笔驱来接他的马车,翠花眸光轻转,又轻声唤住了项修。
    她语调真挚,话音间的恳切溢于言表:“项将军,我有一不情之请,你若公务得闲,可否常来府中坐坐?”
    说着,她微微侧首,望向门内静坐于轮椅上的清瘦身影,声音更轻柔了几分:“相公他如今行动不便,心思又沉,大夫说他长久如此,于调养身体无益,我瞧他今日与你说说话,倒是开怀了些。”
    能再度为裴怀彻效力,项修求之不得,当即拱手应道:“公主言重了,淮长史若有吩咐,您随时遣人至桑府传唤便是,今日回去,臣自会向娘子和岳丈言明,当年正是淮长史率三十铁骑舍命断后,我等才得以保全性命,岳丈得知臣能与如此英雄人物再续昔日的情分,亦会欣慰。”
    就裴怀彻此时的身份和处境而言,与项修的重逢确属他的意料之外,却也算得上一桩意外之喜。
    他双腿难行,此前只能凭借套取下人们口中的道听途说和翠花的转述推测外界境况,若朝中能有项修这个终随桑家留任梁国为官的旧部暗中照应,诸多事情都可以事半功倍。
    因而他也嘱咐项修,不妨将今日对好的这番说辞,再转达一份至桑将军处。
    如此,项修日后常来往公主府方有名目,不至惹得桑二小姐和桑将军生疑,以为翠花频频邀他过府,是尚无正宫驸马的郦姝公主,对他这位“英武非凡”的桑家赘婿,存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
    项修如今也已成家立室,自不难听出王爷刻意咬重的“英武非凡”四字背后那点微妙的酸涩意味。
    他顿感一道凉风窜上后脑。
    他素来不认为王爷是那颇具野心的贪恋权位之人,毕竟以他们王爷的能力谋略,以及昔日手握的滔天权柄,但凡对皇位有丝毫图谋,裴子宴都活不到翅膀渐硬,反过来再对王爷发难的那日。
    可如今项修忽然觉得,自己对王爷的评价或许并不够周全。
    王爷对江山帝位确无野心,但若将这把火移至公主的后院和那驸马之位……王爷他纵使残了腿,也貌似相当地斗志昂扬呢!
    作者有话说:
    项修:王爷,你听我解释!
    王爷:不听,吃醋,吃醋,就吃醋!要娘子哄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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