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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狄管家早已深谙裴怀彻绝非池中之物, 然而近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依旧远远超出了他过往五十余载人生所累积的全部认知。
    女皇原本属意将陆挚指予他们公主做驸马,他却步步为营地设计布局, 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位朝中鲜有人敢轻易招惹的温仪国公主之子逐出府门。
    而当女皇欲加之罪,震怒之下径直命公主带他入宫领罚,他竟领了一遭“罚”回来, 转眼便成了绛珠公主府中名正言顺的驸马。
    怎么说呢, 这就叫狄管家方觉, 自己一个月前摆出那副忠言逆耳的姿态, 劝他不妨以退为进, 认命去给陆挚伏低做小时, 声量着实过大了些……
    这位爷分明当时就已经说得清楚明白, 伏低做小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甚至他要的都不只是翠花的正宫驸马之位,更要往后她的身侧, 始终有且仅有他一人。
    而从狄管家话中得知了宫人来意的翠花,初闻此言虽不免也是一怔, 却很快定下心神。
    她抬手理了理襟袖, 朝为首的宫人微微颔首。
    鉴于自入京以来, 她这么主府所得的赏赐就如流水一般, 她早已能够从容地应对这种场面了。
    于是温言婉转, 仪态端方地道:“劳烦几位官人走这一趟, 容我先去车上接驸马下来, 再一同前来领受恩赏。”
    翠花回到马车旁时,车夫已将轮椅下车要用的木板架好。
    她如往常般先踏上去试了试是否稳妥,确认无虞,才倾身掀起车帘, 入内扶住轮椅推把,小心翼翼地将人从马车上推下来。
    待她与裴怀彻重回宫人面前站定,为首者便将赏赐清单呈至她手中,并恭声道:“陛下念及此前赏赐多为金银锦缎,珠宝饰物,料想您府中的滋补品物或不丰足,故特命奴等再送一批过来,皆是人参,鹿茸,灵芝之类,另有些雪蛤,鲍鱼,海参……因顾及淮驸马先前久居渊国,未必惯食海产,便未多备。”
    翠花目光落向位置靠后的那辆马车,观这所谓的“些许”,实则也满满登登堆了小半车,不禁在心中生出感慨,她母皇赏赐起她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慷慨大方。
    她含笑接过礼单,温言道:“有劳官人辛苦奔走,还请再帮我代为转达母皇,我与驸马受宠若惊,叩谢母皇隆恩。”
    言罢,她将眼波转向狄管家。
    狄管家即刻会意趋前,自府内取来赏银交予她手中。
    等她一一亲自打点妥当,府中的下人们便开始手脚利落地从车上搬下赏物。
    得益于裴怀彻管教有方,他们绛珠公主府上下素来行事迅捷有序,不消多时,已将诸多赏赐悉数搬入府中。
    而翠花则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又与将要回宫复命的宫人寒暄了几句。
    及至正欲作别,竟又见宫人从袖笼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双手捧至翠花面前。
    宫人道:“公主,淮驸马,这是皇后殿下命奴才顺路捎来的,殿下特意嘱咐,莫与陛下所赐的补品相混,最好单独交予您二位。”
    翠花眼睫微动,随即伸手接过木盒,唇角漾开清浅笑意,真切感念道:“也请代我和驸马再谢过……父后,今日在宫中,多蒙他费心照应了。”
    送走宫人,府门轻合。
    翠花见狄管家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们将补品分门别类收整入库,自己便把那只紫檀木盒轻轻搁在裴怀彻手中,推着他穿过庭院,朝内院寝殿行去。
    廊下有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令她一边走,一边就想通了女皇为何又会让人送来这些赏赐。
    她声音清软地道:“母皇此举,我琢磨大约是觉得既然已经准你做了我的驸马,不如再待你好些,免得我回来后瞧见你膝上伤得惨,还是要在背地里埋怨她让你跪了这许久。”
    裴怀彻浅应一声,想起她今日在女皇面前的种种任性行径,仍觉心有余悸。
    不免轻声叹道:“你的胆子也是真大,那终归是一国之君,结果你又哭又闹不说,竟还敢开口为我讨要官职,就不怕她当真动怒,连你一并责罚?”
    翠花悄悄吐了吐舌尖,没接话。
    她不想再被他“教训”为想当然和天真,但她当时哭归哭,闹归闹,却真不是全无计较的。
    她始终留意着女皇的神色呢,若见母皇非但不为所动,还欲对她大动肝火,她也不会这般全然不知收敛。
    回到寝殿,翠花先俯身为他解去腿上夹板,而后才熟练地承住他半边身子,小心地搀扶着他从轮椅移至榻边。
    待将他安顿妥当,才在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被裴怀彻方才置于案边的紫檀木盒吸引过去。
    她伸手捧起木盒,眼底漾着好奇光彩道:“你说,父后会送你什么呀?”
    第二次唤出“父后”二字,她已无先前面对宫人时的片刻生涩,反而添了几分自然亲近。
    裴怀彻眉梢轻扬,重复道:“父后?”
    翠花坦然认道:“是呀,虽然他不是和女皇一起生下我的那个父后,但他现在是母皇的皇后,我唤这一声,也没什么不妥吧!”
    她顿了顿,言至此处,音色更温了几分,补充道:“何况今日他还帮了你,那睿男妃太坏了,从前在我面前总装作一副疼爱极了我的模样,背过身去却明知你腿伤难支,还恶毒地将你带到我生父的牌位前逼你跪,幸好有父后解围。”
    裴怀彻并未将继后今日与他开诚布公说过的事情尽数转述,只温声道:“确实,当时睿男妃甚至抬出一切乃陛下授意威势相压,皇后殿下却宁拂逆圣意,也坚持带我离开。”
    翠花眨了眨眼,睫羽如蝴蝶栖停,为继后愤愤不平道:“我真想不通,母皇为何冷落父后,却去偏宠睿男妃,他们有三个孩子呢,而且论气度风华,容色姿仪,也明明是父后更胜一筹,纵是喜新厌旧,也未免太过薄情了。”
    裴怀彻抬手,长指轻抚她的发顶,不着痕迹地将话锋移转:“陛下贵为天子,所思所虑,自然非我等可尽知,这些话,往后可莫再于陛下面前口不择言地胡说。”
    翠花低低“嗯”了一声,语间漫上些悻悻情绪:“我明白的,自古做皇帝的,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总不能母皇许我一心一意地对你,我这做女儿的,却反过来嫌弃她见异思迁,用情不专……”
    语声渐低时,她已抬手掀开了盒盖。
    只见盒内软缎上,静卧着又一串佛珠。
    不同于此前那串沉敛素净的乌木珠,这一串通体泛着细腻温润的淡黄光泽,似初凝的蜜珀,隐隐透出松脂清气,凉而不寒,悠远宁神。
    翠花轻捻珠串,在掌心掂了掂,又贴近鼻端轻嗅。
    她眸中漾着惊喜道:“相公,这串珠子真好闻……你瞧这质地,是什么木?”
    自从知晓他曾是煊王麾下的重臣,她便不再班门弄斧,动不动就逮着他“显摆”一番自己那些所谓的见识了。
    毕竟她不过做了数月的公主,而他却曾在十年来权倾朝野的大渊摄政王府中担当要职,想来定是什么珍奇宝物都见过的。
    果然,裴怀彻目光轻掠,便温声答道:“是崖柏,此木生于峭壁岩缝,得天地险峻之气,故而长势缓,质地坚,自带清冽香气,常闻可静心安神,舒缓郁绪。”
    翠花笑得眼如新月,当即为他褪下原先的那串乌木佛珠,又将这新得的崖柏佛珠珍而重之地戴回他腕间。
    她捧着他的手越端详越喜欢:“我就说父后人好嘛,能让你夜夜安寝,日日舒心,这礼物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
    为裴怀彻戴妥佛珠,又解下外袍后,翠花转身从妆台取来青瓷小瓶装着的药酒。
    眼下天色愈寒,一日冷过一日。
    曲大夫早先特意叮嘱,说他腿伤沉疴,入冬后恐要频发疼痛,便提前配了这活血化瘀的药酒,嘱咐她常备府中,平日若觉不适或偶有磕碰,皆可拿来擦拭揉按,以缓痛楚。
    从前在白石村,她也常为他做这些。
    当然那时她从市集上买来的药酒,终究比不得曲大夫为裴怀彻精心调配的这般见效就是了。
    翠花搬来一张绣墩,在榻边轻轻坐下。
    指尖触到他裤腿时动作顿了顿,生怕弄疼他似的,动作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将布料卷了上去。
    而那双腿,此刻看上去也确实触目惊心。
    今日在宫中两次长跪,膝处已肿起大片青紫,瘀血凝于皮下,交叠着数道蜿蜒旧痕,愈发显得狰狞。
    饶是在马车上已粗略瞧过一回,眼下再见,翠花仍觉心口一紧,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她将药酒倒在掌心,双手合拢搓得温热,才轻轻覆上他膝头,力道由浅渐深,顺着筋络缓缓推揉起来。
    揉着揉着,眼尾竟又不受控地泛起了潮意,低声嘟囔道:“我现在觉着,那位煊王爷待你,怕是也不怎么好。”
    裴怀彻眉心微蹙,被她这句没来由的话说得一怔:“……何出此言?”
    翠花扁着唇,眸中漾着薄薄一层幽怨道:“你瞧你,伤成这样也不知喊痛,身上还有许多坠崖前就留下的疤……说明你从前在他麾下卖命的时候,一定也受过不少伤,你这么能干,他却根本不珍惜你。”
    裴怀彻薄唇微动,一时竟是无言。
    若按照她的标准,这话批评的倒也没错,摄政十二载间,他确实不曾怎么珍惜过自己。
    毕竟他肩头曾压着先帝的托孤之诏,担着幼主的辅佐之责,裴氏江山的兴亡与大渊百姓的安乐皆系于他一身,在彼时的他看来,有太多事情都要重过自己的伤病喜乐了。
    直到崖边一劫,他差点死过一回,又孑然一身地成了她的赘夫。
    裴怀彻垂眸看向正专心为他揉腿的小娘子,心间淡淡拂过一念,或许如今该说,是公主的驸马了。
    这会儿他的小公主正在他腿上揉得极细致,从膝盖到小腿,一寸寸推过僵硬的肌理,试图化开沉积的瘀肿。
    指尖碰到红肿最甚的位置时,裴怀彻面上虽仍无波澜,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翠花立刻抬头,眼中满是关切地问道:“弄疼你了?”
    裴怀彻却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似是极享受她这般紧张,悠悠逗她道:“臣夫疼也不是,不疼也不是,公主殿下怎么这般难哄?”
    翠花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温柔体贴的娘子,如今更自诩是个明理持重的公主,这话可不爱听。
    当即柳眉轻蹙,嗔道:“谁难哄了?你若好好养得身子康康健健,不病不痛,我不就也天天欢喜了吗?”
    裴怀彻眼底笑意愈深,温声应道:“好,既是公主殿下所愿,臣夫自当竭力以赴,惟愿殿下常展欢颜。”
    裴怀彻发誓,他当真不愿方才许了承诺,便转眼食言。
    可自打接他同住,翠花恐他畏寒,便命人将殿中炭火烧得极旺。
    而今这室内温暖不逊盛夏,她又是帮他拆卸夹板,宽解外袍,又是为他擦拭伤药,按揉伤腿……一番忙碌下来,莹白的额间早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裴怀彻的目光掠过她鬓边微湿的发丝,又顺着纤颈往下,但见里衣因汗意微微贴着身子,勾勒出柔软起伏的轮廓。
    令他看了一会儿便喉结微动,难以再将视线挪开半分,回想方才她指尖按过腿间的触感,腹下更是被勾得阵阵发紧。
    那么,有什么法子能哄着她乖乖给他一次吗?
    念起便如藤蔓疯长。
    他抬手,指腹似不经意般拂过她的额角,却借着为她拭汗顺势滑至颊侧,又缓缓摩挲过后颈,蓦地掌心一拢,将人带近,低头吻了上去。
    翠花一惊,手中的药酒瓶险些脱手。
    反应过来他的意图后,则是慌忙推他的胸膛:“别闹……你受着伤呢……”
    但裴怀彻岂容她逃?
    甚至不给她嗔骂的机会,她唇瓣才微启,便被他不由分说地含住,一时吻得缱绻而急切,舌尖挑开齿关,长驱直入,贪得无厌地汲取着她口中清甜。
    愈吻愈深之际,他的一只手更已迫不及待地揽上她的细腰,探入衣内的指尖微凉,激得她娇躯一颤,骤然从这阵由他刻意主导的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
    他头上伤势未愈,膝上又刚添了新伤,她怎么可能由着他胡来?
    连忙在他怀中挣动起来,既不肯让他再亲,也不许他再搂。
    挣扎间还不敢太过用力,生怕稍有不慎再碰着他的这两处伤口,推拒间反倒显得欲拒还迎,直至几番纠缠,眼里又蒙上一层水雾,盈盈欲坠。
    裴怀彻最见不得她哭,见她当真不愿,只得强压下翻腾的欲念,最后磨在她唇上眷恋地轻啄几下,方意犹未尽地松了手上力道。
    不料她刚得自由,非但不感念他的克制,反而泪眼一收,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气恼道:“你便是这样‘竭力以赴’的?竭尽全力地想死在我身上不成?”
    裴怀彻声音微哑,何尝不是无奈地道:“咱们上一回……都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你这般在我身上揉来按去,我便是戴上了你那新认父后所赠的佛珠,也不可能一并生出他的定力吧。”
    翠花一时语塞。
    刚刚被他按着亲时,她确实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绷得极紧,无疑是忍得格外艰难。
    只能说她相公在某些事情上着实天赋异禀,纵使再伤再病,亦不耽误自己只要有意无意地稍稍撩拨,就能勾得他□□难填。
    这般神色复杂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她见他呼吸仍重,眉心深锁,真仿佛难受得紧,终是没狠下心来让他硬捱。
    咬了咬唇,翠花没好气地别开脸,声如蚊蚋地丢出一句“下不为例”。
    而后才算是各退一步,厉声喝住他不许乱动,随即将心一横,伸手探向他身下。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哼,煊王坏,欺负你,拿你当牛马,骂他!
    王爷:……(行吧,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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