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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见暴君来时 第63章 公主抱?

第63章 公主抱?

    第63章 公主抱?
    回陇西郡的路,顺当得让人犯困。
    马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声音单调得要命。宇文成都倒精神,骑在马上,时不时扯着破锣嗓子吼两句军歌,惊起飞鸟一片。
    我靠着车壁,掀着帘子看外面。
    天蓝,云白,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
    一切都挺好,挺太平。
    可我就是静不下来。
    脸侧那块皮肤,被风一吹,就好像又想起昨晚那烫人的呼吸。耳边也老是嗡嗡的,循环播放那句“怎么才能让你每天都来”。
    好像做了一场离奇又吓人的梦。
    今天一早,车队开拔,杨广一切如常,发号施令,看文书,偶尔隔着马车帘子问两句行程。
    也是。
    人家是王爷,睡一觉,啥都忘了,该干嘛干嘛。
    我也绷紧了皮,拿出副使该有的样子,该汇报汇报。
    只是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我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然后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云枝偷偷看我好几回,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小姐,你耳朵怎么老是红的?”
    “热的。”我硬邦邦地回。
    傍晚时分,陇西郡城那熟悉的、沉闷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郑太守带着一溜官员,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杨广这疯批在金城把王家直接灭门这事儿果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这帮猴儿,不是,这帮陇西郡的官员们躬鞠得比上次低多了,脸上那股子打量也没了,全变成了谄媚的笑。
    “殿下凯旋!下官等恭迎殿下!”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晚上,接风宴加庆功宴。
    我让云枝去告了假,说自己连日奔波,身体不适,实在支撑不住。杨广那边没说什么,只让个侍卫来回话,说“萧副使好生休息”。
    实际上,我是真不想去。
    心里那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烦得很。懒得看郑太守那张谄媚的脸,懒得听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更懒得……再经历一遍可能出现的、令人窒息的“戏码”。
    万一,郑太守又“精心准备”了个谁,送到杨广面前呢?
    万一,杨广又像上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收下了呢?
    我不想看,一点儿也不想。
    索性眼不见为净。
    我和云枝直接回了上次住的那个驿馆,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手上的伤早好了,可看着那树,心里那酸涩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俩吃了点东西,然后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云枝拄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瞅瞅我。
    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八卦枝又上线了。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小姐,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晋王殿下这人,有点毛病。”
    我“噗嗤”乐了。
    在一起时间久了,这姐妹说话越来越像我,用词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你展开说说。”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她来了精神,手指头掰得更起劲了,“他纵着那个柳儿在你眼前晃,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满城的童谣都唱成那样了,他装聋作哑,看着你受委屈。”
    “可他给你挡刀!”她声音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真往身上捅啊!流了那么多血!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有还有,”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天在院子里,他看着你跟宇文将军说话笑了,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贺璟少爷来那天也是,他站得老远,那眼神冷的,我都打哆嗦!”
    这都看见了?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八卦枝。
    她一脸困惑:“我有时候觉得吧,他特别、特别在意你。可这个人……他做事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我扯了扯嘴角,“你分析出个啥结论了?”
    云枝立刻坐直,总结陈词:“结论就是,咱不跟他搅和了!太费脑子,还吓人!”
    我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上。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久到云枝都开始偷偷打哈欠了,我才听见自己蚊子哼似的声音:
    “云枝。”
    “嗯?”
    “……昨晚,他差点亲着我。”
    云枝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气音:“……亲、亲上了??”
    “没有。”我摇头,觉得耳朵根又有点烧,“我躲开了。”
    “呼——还好还好!”云枝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缓过劲来,她又凑近,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后怕和好奇:“那……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摇头,“就……然后我就走了。”
    云枝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忽然长长地、老气横秋地“唉”了一声。
    “完了,”她语气沉痛,“小姐,你这心,是彻底让人家搅和乱了。”
    我没好气地伸手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就你话多!”
    云枝被我推得晃了晃,也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
    我心里那团麻却好像更乱了,不行,得找点事做。
    “走!”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们做秋千!”
    “啊?现在?”云枝抬头看看天色。
    “就现在!找绳子,找木板去!”
    说干就干。
    我俩把小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从驿站杂役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结实的麻绳,又相中了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门板。
    我扶着,云枝爬高,折腾得满头大汗,手上也蹭了灰。
    等到终于把秋千牢牢绑在那根最粗壮的横枝上,天都黑透了。
    小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下来。
    “小姐先来!”云枝兴奋地拍拍那铺了旧褥子的木板。
    我坐上去,她在我身后轻轻推。秋千慢慢荡起来,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理不清的东西,好像真的被这起落的风暂时带走了些。
    “高点!云枝,再推高点!”我闭上眼睛喊。
    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越荡越高,失重的感觉让人有点晕,又有点莫名的畅快,我忍不住笑起来。
    可渐渐地,我感觉有点不对。
    推我的力道,好像变大了。而且……那双手,似乎也变大了,稳稳地抵在我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有点烫。
    我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正撞进杨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取代了云枝的位置。而云枝本人,正抱着胳膊站在灯笼影子的边上,苦着一张小脸,拼命朝我挤眼睛,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一松,整个人在秋千往后荡到最高点时,直接朝旁边歪了下去!
    完蛋!这下屁股要开花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没来,腰上忽然一紧,一股大力猛地把我从秋千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打横悬空,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了。秋千板在我脚底下空荡荡地晃过去,吱呀呀响。
    公主抱?
    我脸上“轰”地一下,血全冲上来了。
    “你放我下来!”我又羞又急,手脚乱蹬。
    这姿势太离谱了!
    他还真听了,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我放在地上。
    可刚沾到地面,他那两条胳膊又箍上来了,比刚才还紧,严严实实把我按回他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的,我整张脸都埋进他带着浓重酒气的衣料里,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我耳膜发麻。
    “你放开!你喝多了!”我手脚并用地推他,声音都变了调。
    余光瞥见云枝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回了屋里,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嗯。”他应,可那抱着我的手臂,半分没松。下巴还在我头顶蹭了蹭,蹭得我头皮发麻。
    “是喝了不少。刚才宴上,郑守仁那老匹夫,一杯接一杯地敬,说给本王赔罪,让王家细作混进来是他的疏忽……”
    杨广继续说,呼吸温热,拂过我耳畔。
    “还说什么,要重新给本王寻个家世清白、懂事的,将功折罪。”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
    果然。
    还是这套。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又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哦,那你怎么不留在那儿,好好挑挑你的‘懂事’人?”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哼笑,像是觉得我这话很有趣。
    “本王要是收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揽在我腰后的手收紧,带着我微微转了半个圈,让我面朝那棵在夜色里沉默伫立的老槐树。
    然后,他俯身,带着酒意的气息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恶劣的调侃:
    “今晚这棵树,怕是又要遭殃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我声音发颤,又气又臊的,他怎么拿这事儿来堵我。
    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带着酒意浸润过的微哑,震得我耳廓发麻。
    然后,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句。
    “锦儿。”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我,还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上一次,我失控捶树被他抓个正着,他给我上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我“也才十六岁”。那时候的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明、却莫名心慌的复杂。
    而这一次,在这弥漫着酒气和夜色、被他牢牢禁锢的怀抱里,这声“锦儿”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钻进心里,带着一种更沉、更重、也更……暧昧不清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像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更厉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晚风似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我们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还有……我耳边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他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就这样醉得睡着了,才感觉到他揽在我腰后的手臂,力道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又收紧了一点点。
    我下意识又去推他。
    然后,听见他近乎耳语般地,模糊地低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别动……就一会儿。”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听话。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酒气、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拥抱里,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算无遗策、强势冰冷的男人,似乎……也有那么一丝,真实而沉重的疲惫。
    而这疲惫,和他那句荒唐的“怕树遭殃”,以及这声烫人的“锦儿”搅和在一起,让我的心,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不知所措的粥。
    ……
    终于送走了那个祖宗。
    我几乎是飘着回屋的,后背抵在门板上,还能感觉到腰侧残留的、被他手臂箍过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声烫人的“锦儿”。
    云枝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浸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上来,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小姐,”云枝趴在桶边,眼珠子转来转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猜想!”
    “啥猜想?”我闭着眼,有气无力。
    现在啥想法都比我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强。
    “我觉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晋王殿下现在这样,特别像我以前偷偷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写的……”
    “嗯?”
    “就是……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特别傲气的男主,他喜欢上女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前面就可劲儿欺负人,对女主不管不顾的。”
    云枝越说越来劲,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亮晶晶的,“然后!不知道是被情敌刺激了,还是因为为女主受伤了,反正就是……那个感情,啪一下,藏不住了!他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就开始……嗯,就开始像今晚这样!”
    我:“……你这话本子是不是指向性太明显了点?你自己写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
    云枝摇头晃脑,“要我说!晋王殿下之前对你那些坏,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你什么感觉。现在嘛……可能是被贺璟少爷刺激了,也可能是为你挡刀打通了任督二脉,反正那股劲儿是压不住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所以才会借着点酒意,跑来对你……嗯,那样!”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脸“你快夸我分析得对”的表情。
    “胡扯。”
    我没好气地撩了她一脸水花,“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那是喝多了撒酒疯,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云枝灵活地躲开,撇撇嘴,小声嘀咕:“我才没乱说呢……我瞅着,他今晚压根没真醉,眼神清亮着呢。就是……就是故意借着那点酒意,放任自己来找你罢了,心里指不定多明白。”
    我闭上眼,没再理她。
    可心里,却因为云枝这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的……是胡扯吗?
    那些被我强行按下的细节,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夜刀光落下时,他毫不犹豫侧身挡在我前面,那句“下意识”。
    每天戌时三刻,雷打不动,必须我去换药时,他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凝视。
    那个未完成的、滚烫的、带着清晰欲望的吻。
    还有今晚……他抱着我,下巴蹭着我的发顶,用那种疲惫又执拗的声音说“别动,就一会儿……”
    这些时候,他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些惯常的、令人心悸的深沉算计。只有男人看着女人时,那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欲。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浴桶里滑下去。
    “小姐?”云枝慌忙扶住我。
    “没、没事!”我声音都有点变调,“你、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洗就行!”
    我把云枝不由分说地撵了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什么喜欢?什么占有欲?
    就算有,那也是他权力游戏里一点转瞬即逝的兴致罢了!
    他刚刚在金城县拿我当靶子,算计我的恐惧,利用我的委屈。哪怕他给我挡了一刀,可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新的算计?万一他现在就盘算着还要对我使出什么更冷酷的招数?
    我不能被他这会儿的反常,还有那声烫人的“锦儿”给骗了。
    绝对,不能上当。
    不能动心。
    更不能原谅。
    对,就是这样。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浴桶里爬出来,我胡乱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坐到书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深吸一口气。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让人清醒。
    我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埋头狂写。
    《陇西郡科举试点首阶段推行细则(草案)》
    第一、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
    第二、报名与资格审查创新流程
    第三、考务流程标准化管理(含糊名、誊录、分房细则)……
    我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现代考试制度、人才培养、追星宣传的知识,结合陇西实际情况,不管不顾地往里填。
    仿佛只有让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条框框塞满大脑,才能把那个危险的、令人心悸的拥抱,和那双没有算计的眼睛,彻底挤出去。
    我要退回纯粹的工作关系。
    必须退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对明显的青黑眼圈,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墨迹才刚干透的草案,准时出现在杨广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
    杨广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在写什么东西。晨光透过窗棂,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神情平静,坐姿端正,月白常服一丝不苟。
    昨夜那个带着酒意、眼神幽深、执拗抱着我不放的男人,好像又是我做了个离奇的梦。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在那对熊猫眼上停顿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才移向我怀里那摞高得快遮住我下巴的纸稿。
    “萧副使,”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没睡好?”
    明知故问!为什么没睡好,他难道不知道吗?!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把草案“咚”一声放在他书案空着的一角,力求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回殿下,臣女昨夜思及科举试点千头万绪,唯恐有负殿下所托,故而连夜梳理细则,兴奋了些,睡得晚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硬邦邦得像块石头。
    “因为臣女,热爱工作。”
    杨广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像我的错觉。
    他没接我那“热爱工作”的话茬,只是伸手,用两根手指,将我那份厚厚的草案轻轻拨了过去。
    他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我屏息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情绪。
    他的目光在“科举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这个标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起眼看向我,“在科举之前,先办一场‘盛会’?这是何意?”
    来了。
    “殿下,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我踏上陇西土地那日起,就在心里反复推敲的,破局之道。”
    我上前一步,指尖点在那“开阁盛典”四个字上,眼睛因为谈及自己最得意、也思虑最久的构思而发亮,几乎忘了刚才的别扭:
    “陇西与金城不同。这里的对手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恶霸,是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规矩和人心。想用对付王家的法子硬砸,砸不开,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我抬眼,迎上他深静的目光,补上关键的一句:
    “而且,殿下您在金城,用雷霆手段把王家连根拔起,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陇西这些家族,绝不敢再在明面上硬碰硬。他们所有的反抗,一定会转到暗处,变得更阴、更黏、更让人抓不住把柄,比如暗中串联抵制、散布流言、从规则和程序上做手脚,让科举自己‘办不下去’。”
    杨广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示意我继续。他没有打断,这是默认我戳中了要害。
    “既然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只敢在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科举彻底‘晒’在太阳底下,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跟前。”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关键的战略意图清晰地抛出来:
    “这个‘开阁盛典’,就是要给科举造声势,把场子彻底闹大,闹到全城沸腾、万人空巷,让它成为刺向旧规矩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我们有三大理由,必须办,且必须大办!”
    “第一,正名与造势。”我竖起一根手指。
    “陇西百姓,甚至许多士子,并不真正清楚科举要选拔什么样的人才。我们需要一个最公开、最盛大的场合,把‘公平取士、唯才是举、重实务、纳百工’的理念,演给他们看!把名声彻底打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举荐,而是一条全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青云路!名声响了,疑虑消了,后面报名的人才会踏破门槛!”
    杨广的目光凝了凝,指尖在“公开”、“盛大”两个词上划过,示意我继续。
    “第二,观风辨人。”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场盛会,对各大家族和寒门,都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看看,哪些世家子弟思想开明、真有实学,或许能争取、能分化、能为我们所用。更重要的是,能实地看看寒门之中,到底藏着多少真金,水平究竟如何,心里好有本账。”
    听到“分化”、“争取”,杨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考量。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借势破局,毕其功于一役!”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们要将这场开阁盛典办成完全公开、允许甚至鼓励百姓围观的盛会,如此一来,各大家族就会束手束脚!他们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却绝不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捣乱、诋毁,那等于将自己置于殿下和民意的对立面!我们甚至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抛出那个最大胆的设想:
    “在盛会气氛最热烈、人心最沸腾的时候,现场直接打开报名通道!一鼓作气,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世家大族再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选秀节目海选的盛大场面、直播的全民狂欢。
    对,就是这个感觉!
    用最成熟的“事件营销”和“全民造星”理念,把一场严肃的人才选拔,包装成一场人人可参与、人人热议的顶级“真人秀”!
    这放到信息闭塞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书房里一片寂静。
    杨广没有再翻动草案,他甚至没有再看着纸页。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被我这一套前所未有、环环相扣的逻辑彻底吸引住的、近乎灼亮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指交叠抵在下颌,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格外专注。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不是在办一场雅集。你是在……搭建一个战场。”
    “一个以繁华热闹为表象,实则要重构‘才’之标准、窥探人心向背、并当众挟大势以定乾坤的,阳谋之局。”
    “‘公开’与‘盛大’,既是你的护甲,也是你的武器。”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棋手看到了绝妙棋局时的兴奋。
    “让对手无法在明处反抗,让观望者不得不被卷入,让变革的声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滚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高效的“营销”与“传播”的本质。
    “甚至……现场报名。”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其锋锐的弧度,“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你这是要把所有退路和拖延的借口,都当众烧掉。”
    阳光洒满书案,草案上的墨迹仿佛都在发光。
    “想法,”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很有意思。”
    “比你那份‘热爱工作’的表白,有意思得多。”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心跳得有点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慌。
    而是……他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立刻看到了这步棋后面更深的杀招和布局。
    那种感觉,就像你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眼睛一亮,说:这东西,妙啊。
    “午时之前,”他将草案轻轻推回给我,指尖在“开阁盛典”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看到这份‘战场’的详细构筑图。每一道壕沟,每一处哨岗,每一步进兵与防守的路线。”
    “至于该请来‘观礼’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那里面闪过寒星般的光,“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不少,乖乖坐到这场大戏的观众席上。”
    “是,殿下!”我接过草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我害怕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凝视。
    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
    认可,与期待。
    ……
    当天晚上,我们迅速敲定了盛典当天的三大板块:
    1、经义新解台:辩论经典句子,看谁的理解更圆融、更贴近现实。
    2、陇西实务问对台:回答陇西真实难题,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
    3、格物巧思展示角(也叫小小发明家):工匠、农人可现场展示改良的工具,有用就赏。
    玩法简单粗暴,目标明确:打破清谈,逼出实学。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空投到古代的倒霉项目经理,唯一的kpi就是让这场“开阁盛典”一炮而红。
    场地最后定在了西城外一处前朝废弃的校场,地方够大,产权清楚(朝廷的),但荒得不像样。
    我带着宇文成都和一队兵士,还有雇来的上百民夫,连着清了三天。
    主台、坐席、百姓区,还有那三个用木栅栏简单划出来的“擂台”,轮廓总算出来了。
    宇文成都这憨子,干活实在,扛着木头满头大汗,还咧着嘴笑:“副使,咱们这阵仗,跟要打仗似的!”
    方案改了又改。
    杨广要“巨细靡遗”,我就得把每个环节掰碎了想。
    流程、时长、出意外怎么办、甚至万一下雨怎么弄……画图画得我手快断了,感觉自己快变成人肉excel。
    最头疼的是“格物巧思”角,来报名展示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得一件件看,问清楚原理,怕有人拿没用的或者危险的东西来捣乱。
    道具也得自己琢磨。
    我弄了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怕现场人太多我嗓子喊废。我先画了草图,让工匠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能用。
    还有题板、计时沙漏……甚至让匠人试着做了两面能滑动的大木牌,准备用来写最新消息,炒热气氛。
    宣传是重中之重。
    我搞了一份“小报”,《开阁志》特刊,提前三天就撒遍了全城。
    小报上不光有字,还让画工简单画了校场的样子,大大的“文魁阁”下面,写着醒目的“三大擂台,现场报名,晋王亲临!”。
    说书人那儿也打点好了,一段“晋王摆擂,陇西才俊显神通”的故事,在茶馆里讲得唾沫横飞。连街边小孩都在唱我瞎编的顺口溜:“文魁阁,大门开,不问出身问真才!有本事,你就来!”
    宇文成都成了我最得力的“跑腿总管”兼“安保队长”,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副使说啥就是啥,干了再说”的懵懂状态,但干活飞快,绝不含糊。
    看着他扛着东西跑来跑去、被我支使着去给说书人送赏钱的憨直样子,我累得快散架时,竟也觉得有点好笑。
    杨广那边也忙。
    他得周旋在各家递来的帖子和饭局之间,表面是“听取建议”,实则在观察、施压、分化。哪些人能稍微拉拢,哪些必须敲打,他心里那本账,恐怕比我画的流程图还复杂。
    他偶尔深夜回来,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
    我们碰面时,通常只是快速交换几句紧要的话,他问进度,我说困难,他给个方向或让谁去办。交流干脆利落,好像那晚槐树下的混乱根本没发生过。
    这样挺好,我对自己说,纯粹的工作关系,就该这样。
    终于,在忙了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后,开阁盛典的日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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