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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跟皇帝谈判

    第99章 跟皇帝谈判
    第五天早上,桌上多了点东西,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摞裁好的宣纸。
    我挑了挑眉。
    这是怕我无聊疯了自己撞墙,给我找点事做?
    行吧。
    磨墨,铺纸,写点什么呢?
    把能想起来的诗都默了一遍,把便民学堂的章程又理了一遍,把贺府的菜单都列了一遍,写到“红烧肉”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送饭的小宫女来时,看见我在写字,脚步顿了顿,眼睛黏在纸上移不开。
    那眼神我熟,惠民学堂里那些最初不敢拿笔的孩子,就是这样。
    “认得字吗?”我问。
    她吓了一跳,猛摇头:“不、不认得……”
    “想学吗?”
    她眼睛倏地亮了,又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笨……”
    “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蘅。”
    我在纸上写下“阿蘅”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我把笔递过去:“你也试试。”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描。
    “写得很好。”我说。
    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突然落进了星星。
    第六天,阿蘅来得特别早,跟着我学写字,写了很久。
    临走前,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篇字,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七天上午,她带了另一个小宫女来,也是怯生生的模样。
    下午,院门口悄悄聚了四五个小宫女,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睛里有着和阿蘅一样的光。
    得,静思苑变临时学堂了。
    没那么多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
    我们挤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教握笔,一笔一划教横竖撇捺。
    她们学得认真,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欢喜,冲淡了这院子里的孤寂和沉闷。
    阳光挪移,时光在稚嫩的笔画间流淌。我忽然觉得,就算皇后一直不见我,这么过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八天上午,我们正在学“天”字。
    阿蘅写得最好,已经能默出“天地人”了。院子里叽叽喳喳,都是压抑着的、兴奋的细小气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郑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宫女们像受惊的雀儿,瞬间噤声,慌慌张张站起来,低头缩成一团。
    郑嬷嬷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我身上,依旧平稳无波:
    “萧姑娘,陛下召见。”
    我:“……?”
    陛下?!
    不是皇后吗?这夫妻俩怎么回事啊?
    一路走过去,我心里跟揣了十七八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郑嬷嬷只板着脸说“陛下召见”,多余一个字没有。这阵仗,比我当初在陇西面对饿红了眼的流民头子还吓人。
    进了两仪侧殿,就闻到一股上好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陛下坐在那巨大的书案后头,明黄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拿着朱笔批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按规矩跪下行礼,口称“臣女萧锦,叩见陛下”。
    他没叫起,我就只能跪着,听着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朱笔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
    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紧张一丝丝往上渗。
    我心里开始默背上辈子最喜欢的歌词,试图让自己冷静点。背到第三首,上头终于有了动静。
    “起来吧。”又过了一会,陛下说。
    我赶紧站起来,跪太久了,腿有点麻。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这几日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我吸了口气,回答,“回陛下,臣女一切都好。”
    标准答案,不出错,也没营养。
    “嗯。”他终于放下笔,抬眼看我。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最老练的猎户看着新下的套子,琢磨着里头能逮住个什么玩意儿。
    “朕问你,”他身体微微往后靠,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你认为,朕对你和晋王的婚事,是如何看待的?”
    妈的,一上来就是送命题!
    说陛下您肯定同意?那显得我多没自知之明,多傻白甜。
    说陛下您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该收拾包袱滚蛋了。
    说民女不知?怯懦无能,立刻出局。
    脑子里闪过这些天被“囚禁”时琢磨的无数种可能。
    闪过杨广那混蛋炽烈又执拗的眼神,闪过那些世家大族傲慢又警惕的脸,更闪过皇帝这些年来一步步收回权柄、打压门阀的种种举措。
    如果皇帝真想反对,一句话就够了。可他什么都没说。把我扔在宫里七天,让皇后折腾,自己一言不发。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说话。不说话,本身就是态度。
    陛下这些年在干什么?
    收皇权。
    把分散在世家门阀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不容置疑地收回到天家手中。他提拔寒门,打压望族,手段或刚或柔,目标却从未改变。
    皇后是独孤家的,她可以想着家族,想着关陇,想着“应该娶谁”。
    可皇帝不一样,皇帝是铁杆的皇权派。
    他会乐意让杨广,这个他寄予厚望、用来继续他未竟事业的继承人,再娶一个姓独孤的,或者任何其他根深叶茂的世家女吗?
    不可能。
    那等于在他好不容易收紧的绳扣上,又亲手系上一个结。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澈又镇定,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赌一把吧!
    “臣女斗胆猜测,陛下……”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乐见其成。”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声。
    陛下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哦?”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点点,声音依旧平稳,但压在我身上的目光,分量陡然加重。
    “乐见其成?”
    “你且说说,朕为何要乐见你一个前朝公主,嫁与朕的皇子,未来的太子,惹得朝野非议?”
    别说,老皇帝这压迫力还挺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稳住呼吸,知道接下来每句话都是踩在刀尖上:
    “因为陛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
    “关陇也好,山东也罢,门阀世家,盘踞百年,尾大不掉。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混一南北,开万世太平。然欲行大事,必收权柄于中枢。”
    “晋王殿下要走的,是跟陛下一样的路。”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皇帝的反应。
    他没打断我,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时不时地敲几下。
    我继续,语速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推科举,是为天下寒门开晋升之路,亦是为朝廷注入新血,稀释世家权柄。”
    “行新政,是收地方之权,固中央之基。此乃阳谋,亦是陛下默许、甚至期许的阳谋。”
    “而民女,”我微微抬高了一点声音,也让自己背脊挺得更直些。
    “身若浮萍,无家族可依,无外戚可恃。”
    “臣女于殿下,或许是知心人,是同行者,却独独不会成为新的‘独孤家’或‘元家’。臣女的存在,非但不会成为殿下推行新政的阻碍,反而……能让殿下与世家,切割得更为彻底。”
    “陛下所忧,从非儿女情长,而是江山永固,皇权独尊。”
    “一个与世家牵扯过深的皇子,非社稷之福。而一个……甘为孤臣,且有民女这般‘干净’的妻室相伴的皇子,方是陛下心中,最理想的……后继之君。”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重新垂下眼帘,等待判决。
    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陛下不说话,不表态,这种未知的凌迟,比直接发落还难熬。
    就在我以为自己赌输了的刹那,我听到了陛下低沉的声音。
    “你倒是……敢说。”
    没有怒意,没有赞许,只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但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我知道,赌对了!
    紧接着,老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头疼”的意味:“那你可知,晋王今日在朝堂上,做了些什么吗?”
    杨广?
    他做什么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臣女……不知,请陛下明示。”
    老皇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这几日,弹劾你最厉害的那几个,御史中丞王铣、吏部侍郎郑怀恩、光禄少卿李恪。今日早朝,晋王将他们这些年贪墨受贿、徇私枉法之罪证,一一陈于御前。”
    老皇帝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铣,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为其子谋取肥缺,证据确凿,当场免职,押入大理寺。郑怀恩,于吏部铨选时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罪证昭彰,当堂昏厥。李恪面如土色,跪伏于地,战栗不能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广……把这些人全掀了?
    “今日之景,朕登基数十年,亦属罕见。”
    陛下往后靠了靠,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王铣被拖下殿时,犹自喊冤,被晋王一句‘证据在此,容你狡辩’堵了回去。郑怀恩昏厥之时,满殿哗然,晋王神色如常,命人将其抬出,继续陈奏下一位。”
    我:“……”
    “晋王立于殿中,手持奏疏一沓,朗声诵读,条分缕析,字字铿锵。”
    陛下继续说,语气平淡,“每陈一罪,便问一声‘此罪可属实’;再陈一罪,又问一声‘此罪可冤枉’。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妈的。
    我就知道。
    太子倒台,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这人彻底不装了。
    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温雅亲王”的皮,逢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现在好了,直接一副“谁惹本王谁就得死”的德行。
    念罪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这是晋王还是阎王?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站在殿中央,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念完一个,抬眼看一眼,问一句“此罪可属实”。被问的人,估计腿都软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疯子。
    真是个疯子。
    陛下说完,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觉得,晋王此举,如何?”
    灵魂拷问第二弹。
    我脑子飞速运转。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至少是借题发挥。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
    “回陛下,”我斟酌着词句,“晋王殿下……心系百姓,嫉恶如仇。三位大人之罪,证据确凿,殿下为民除害,申张国法,于理,无错。”
    先定个性,政治正确。
    “然,”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如此……激烈行事,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于情,于朝局安稳,恐有损伤。殿下此举,虽占大义,却也授人以柄。”
    指出问题,展现我不是恋爱脑。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
    “晋王殿下此举,皆因臣女之故。若非臣女之事,令殿下心绪难平,殿下或许……不至如此急切刚烈,此乃臣女之过。”
    甩锅,不,是揽责。
    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你儿子发疯,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底。
    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的眉眼,其实和杨广很像。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
    而陛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都沉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
    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
    我院子里,清冷的月光下。
    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晋王殿下,浑身酒气,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抓着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说:“我要证明给他看……我要他看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砸在我颈窝里,烫得吓人。
    他说:“我刚去江都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说:“他是在锤炼我,还是放弃我……”
    他说:“我害怕……我怕我做得再好,他也看不见……我怕我永远都只是他手里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刀……”
    那个永远算无遗策、永远冷静自持的疯子,那一刻在抖,在哭。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深埋了十年的恐惧和渴望,全都倒了出来,狼狈不堪,却又真实的让人心尖发颤。
    我才终于明白。
    他那些疯,那些偏执,那些不要命的狠劲,那嘶吼着“千古一帝”的执念,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儿子,战战兢兢地、拼了命地,想对父亲说一句。
    “你看,我够好了吗?”
    “我值得你……骄傲一下吗?”
    而现在,那个被他渴望、畏惧、又深深痛恨着的父亲,就坐在我面前。
    隔着御案,隔着君臣,隔着十年江都的风雪,和无数不可言说的帝王心术。
    有些话,杨广这辈子,都不可能亲口对他说。
    但……我可以。
    我心里那点冲动,忽然就压不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着,烧着,非要冲出来不可。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莫名稳了下来,“臣女……还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晋王殿下在江都十年,饮风咽雪,砥砺锋芒。外人只见他如今雷霆手段,冷酷果决,可臣女斗胆妄言……殿下心中,或许从未忘却,自己不仅是皇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
    “他,更是您的儿子。”
    这话落下,我看到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十年,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更是……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
    “殿下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
    “今日朝堂之事,殿下手段确然酷烈,有失仁厚。可这背后,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除了……因臣女而起的意气,是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儿子’的委屈与急切?”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太想……让您看到,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足够锋利,足以担当大任。”
    “他想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世家藤蔓……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名为‘江山为重’的,十年的寒霜。”
    说到最后,我喉咙有些发哽,不是装的,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罪该万死。但……陛下,晋王殿下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对您的敬,对您的孝,对这片江山的忠,民女……深信不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又是漫长的沉默。
    只是这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威压。
    过了许久,陛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晋王这性子,确实是朕这十年,有意磨出来的。”
    “一把刀,太钝无用,太利易折。朕要他锋利,却也要他知道,何时该藏锋于鞘。”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我看透。
    “你既知他因你而急,因你而烈,日后在他身边,便该知道如何劝诫,如何……让他这柄利刃,既能为国除弊,又不至于伤及自身。”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我伏下身,郑重行礼。
    “罢了,你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真的有些乏了。
    “臣女告退。”
    我转过身,往外走,就在我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那年,他十八岁。”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
    皇帝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离京赴任的少年皇子。
    “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什么,不是伤感,更像一种深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陈年的印记。
    “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了,十八岁的杨广,穿着亲王朝服,身姿笔挺,一步步走出宫门。
    停下,回头。
    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一眼那高高宫阙之上,或许伫立着、或许没有伫立着的父亲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转身,走入南下的风尘,一去十年。
    “去吧。”
    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我的错觉。
    “是,臣女告退。”我低声应道,终于抬步,彻底走出了两仪殿侧殿。
    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抬手,极快、极轻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指尖有点湿。
    啧,这老皇帝……还挺会戳人心窝子。
    我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辽阔的、湛蓝的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杨广,你爹他……
    好像,也没你想的那么“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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