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丽猛地扭头看他。
    达米安说完这句话，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他的步伐稳重，有着一个完美骑士该有的样子。
    “好吧，你现在真的惹火我了！”帕丽叉着腰瞪着他，“你的骄傲呢？你那些嘲讽呢？都哪去了？我命令你现在变回来！我不喜欢你这样窝囊的样子，看着我就来气！”
    达米安低着头。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要是您生气的话，可以随意惩罚我。”
    帕丽愣住了。
    随意惩罚。
    这句话怎么会从达米安嘴里说出来。
    她的达米安是有自尊的。
    而眼前这个人没有。
    他肯定是假的。
    这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帕丽绝望地哀嚎一声：“救救我吧，老天——”
    她继续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抬起眼偷偷看达米安的反应。
    他只是沉默。
    帕丽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那个傲慢的、用下巴看人的、说话能把她气半死的达米安·韦恩。
    “喂，冒牌货。”她说。
    “您喊我？”
    “看着我。”
    达米安抬起头，看向她。
    帕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空洞的服从。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身影，而是公主这个头衔。
    帕丽深吸一口气。
    至少她的那个达米安是真的。
    哪怕他总是抢她风头、嘲讽她、和她作对，但至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骄傲。
    而不是眼前这个——恭敬的、服从的、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
    她本以为遇见达米安是一件好事。
    可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不是达米安。
    她还是孤身一人。
    “你知道吗，”帕丽的声音低下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
    达米安没有接话。
    “你抢我的第一名，你在课堂上让我难堪，你说我不够好，”帕丽看着他，试图唤醒他的记忆，“但你也送我回家，帮我包扎……你说我们不是朋友，但你也说了你在乎我。”
    达米安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你永远不会对我说谎，”帕丽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忘了吗？”
    达米安张了张嘴。
    “……公主殿下，您一定是记错了。”
    帕丽觉得她脑袋里有一根弦断了。
    “别叫我什么狗屁公主！”
    她突然激动地喊道。
    黑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它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公主殿下！”达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帕丽尖叫一声。
    她抱着马脖子，黑发在身后飘扬，耳边满是风声，把达米安的呼喊声全部吞没。
    她没办法操纵这只受惊的马，更何况她也不想去管。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假的达米安！
    她想回家……
    无论是用什么方法——
    “公主殿下！注意前方！”
    帕丽在呼啸的风中艰难地抬起头。
    前方是悬崖。
    黑色的河水在悬崖下方翻滚，发出阵阵巨响，悬崖的边缘在快速逼近她。
    帕丽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她死死抓住马脖子上的鬃毛，她能感觉到马的肌肉在皮肤下剧烈地颤抖，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声。
    它很害怕。
    对不起……
    帕丽心中默念。
    也许……也许这样我就能回家……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也许……
    她闭上眼睛。
    就在马的前蹄踏空、整个身体向前倾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抓住了缰绳。
    达米安用一种几乎要把马掀翻的力气，猛地将缰绳向一侧拉扯。
    黑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在空中乱蹬，整个身体向左侧倾斜着倒塌下去。
    帕丽被顺势甩了出去。
    然后——
    有人接住了她。
    她的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牢牢固定住。另一只手握着缰绳，手臂上青筋暴起。
    黑马在达米安的控制下勉强站稳，四蹄在悬崖边缘刨出深深的痕迹，碎石从崖壁上滚落，掉进黑色的河水里，连水花声都被吞没了。
    帕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的人也在发抖。
    帕丽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在收紧，紧到她的肋骨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热度，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疯了吗？！”
    耳边传来达米安的怒吼。
    帕丽僵住了。
    她抬头看他。
    他的绿眼睛里终于有了她熟悉的情绪。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达米安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帕丽没说话。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难道说……
    达米安抱着她，一步一步从悬崖边退回来。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你疯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像是自言自语，“你差点掉下去，你差点——你怎么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帕丽就转身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臂绕过他的后背，环住他的腰身，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达米安瞪大了眼睛，感受着怀里女孩的温度。
    世界很安静，身后的黑马没有声响，之前的骑兵队也不见踪影。
    就像整个宇宙只剩下他们两个那样的安静。
    于是，在这片安静之中，他缓缓伸出手，完成了这个拥抱。
    他不在意两人被汗水浸湿的衣物，他只是低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轻轻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气息，脑海里的那些恐惧、不安和愤怒立刻烟消云散。
    “你真的吓到我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帕丽也闷声说道。
    她的眼里盈满泪水。
    “别再这样了……”
    达米安把她搂的更紧。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
    达米安终于松开手。
    帕丽脸上扬起一个微笑，她刚想开口。
    达米安却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苍白，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绿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帕丽，嘴唇动了动。
    “……十分抱歉，公主殿下。”
    帕丽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我不应该擅自触碰您，”他的声音沙哑，“回到城堡后，我会自行接受惩罚。”
    帕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是我的错，我一时间鬼迷心窍，”黑发的骑士低着头，不敢看她，“请您原谅我。”
    帕丽呆滞地看着他。
    刚刚的达米安又不见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又是刚刚那个毕恭毕敬的骑士。
    帕丽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为什么只是一个拥抱你都要受惩罚？”
    达米安依旧低着头。
    “因为您是公主，我只是一介平民，我们的地位——”
    “你不是平民！”帕丽打断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拜托！你可是达米安·韦恩！你爸爸是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你是韦恩家的大少爷！你成绩优异，你是天之骄子——你不是什么平民，你不是……你不是最讨厌平民了吗？！”
    达米安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殿下，”他说，“您一定是记错了。”
    帕丽觉得自己的心口突然痛了一下。
    “我只是您的骑士，”他说，“我不配——”
    “你不配什么？”帕丽打断他，“不配抱我？不配叫我的名字？不配在乎我？”
    达米安沉默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
    帕丽往前走了一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帕丽看着他就生气：“那刚才抱我的那个人是谁？鬼吗？！”
    达米安不说话。
    帕丽看着他。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达米安，看着我。”
    他没有抬头。
    “我命令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不是什么骑士，你就是达米安！我也不是什么公主，我是帕丽！”帕丽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在祈求，“快想起来啊，我求求你了，达米安……求你了？”
    她向他张开双手。
    眼里带着期待。
    达米安看着她张开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