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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名号震住了。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精干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林府的管家。
    他目光狐疑地打量着门外这一大一小、装扮奇特的组合,尤其是在看到胡黎那副傲慢姿态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胡黎的气势摆在那里,那种你敢怠慢我一下,我马上拂袖而去,后果自负的潜台词几乎写在脸上。
    管家犹豫再三,想到老爷最近为小姐的病愁白了头,什么方子都试了,万一这位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的圣女真有办法呢?
    他不敢冒险,最终还是侧身让开,恭敬道:圣女请进,容老奴通禀。
    胡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然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牵着荀砚的手,走进了林府。
    一进府门,胡黎其实心里挺好奇的。
    林府内部果然富丽堂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仆役穿梭有序。
    但他强忍着没去东张西望,目不斜视,下颌微抬,眼神淡漠地扫过前方,仿佛眼前这泼天富贵,在他眼中不过凡尘俗物,不值一顾。
    那副蔑视天下的气场,拿捏得死死的。
    管家将他们引到一处陈设雅致的小花厅,请他们稍坐,奉上香茶,然后便退出去通禀老爷了。
    胡黎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喝,又放了回去。
    他知道,这所谓的通禀和稍坐,多半是考验。
    林府这样的人家,经历了无数神医、高人的忽悠,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
    此刻,这小花厅周围,恐怕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们的神态、动作,判断他们是真有本事,还是又来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
    他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依旧无人来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忽然站起身,一甩宽大的衣袖,拉起荀砚的手,转身就朝厅外走去,声音清冷,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然贵府并无诚意,不相信本座,那本座便不多留了。清风,我们走。
    他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暗中窥视的人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左前方檐下两人,右后方假山后一人,对面阁楼窗口一人呵,林府待客之道,还真是周到。
    他准确无误地报出了几个隐藏监视者的方位和人数。
    话音刚落,一个略带焦急和惊疑的声音便从廊下传来:圣女请留步!是林某怠慢了,还请圣女恕罪!
    只见一个面容儒雅却带着浓浓憔悴和疲惫的中年男子,快步从一侧月洞门后走了出来,正是林老爷。
    他之前卖白糖方子时,胡黎见过一次,那时还是个气度从容、保养得宜的富商,如今却眼窝深陷,鬓角染霜,可见爱女之病对他打击之大。
    林老爷走到近前,对着胡黎深深一揖:下人无状,是林某管教不严,还望圣女海涵。实在是小女之病唉,之前也遇到过不少嗯,所以不得不谨慎些。圣女既有真本事,还请移步内院,为小女诊治,林某感激不尽!
    胡黎这才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林老爷一眼,语气稍缓:罢了,念在你爱女心切。带路吧。
    是是是,圣女这边请。林老爷连忙亲自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小楼前,这便是林小姐的闺阁所在了。
    进入小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熏香,有些呛人。
    内室垂着厚厚的纱幔,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影,气息微弱。
    圣女,您看林老爷看向胡黎,眼神充满期盼。
    胡黎却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取一截干净的棉线来。
    侍女依言取来。胡黎接过棉线,对林老爷道:本座修行之人,不与凡人肢体接触,以免沾染凡尘俗气。便以此悬丝诊脉之法,为令爱一探究竟。
    悬丝诊脉!
    林老爷和周围的下人一听,更是肃然起敬。
    这通常是传说中得道高人或者宫廷御医才有的本事!看来这位圣女果然非同凡响!
    胡黎心里却暗笑,他搞这么多玄乎的名堂和做派,固然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方便探查病情,但更重要的目的是圈钱!
    林府这瘦死的骆驼可比他这刚起步的马大得多!
    把架势做足了,显得高深莫测,等会诊断出结果,开出方子,要起诊金和药费来,那才能理直气壮的狮子大开口啊。
    侍女将棉线的一端,递进了纱幔之内。胡黎则拿着另一端,走到外间的圆桌旁坐下,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棉线上,闭目凝神,仿佛真的在通过丝线感应脉象。
    然而,他压根不懂什么悬丝诊脉。
    他靠的是悄然外放的神识,顺着棉线延伸进去,探查纱幔内的情况。
    这一探查,胡黎心里就冷笑了一声。果然,林府的人还没完全信任他。
    那棉线的一端,根本就没有绑在林小姐的手腕上,而是被里面的人,悄悄地系在了床榻旁的雕花桌腿上!
    桌腿是死的,哪来的脉搏?
    胡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清冷:林老爷,看来贵府的人,还是不信本座。这棉线,系在死物之上,毫无生机流转,让本座如何诊脉?
    林老爷脸色一变,看向纱幔方向。里面传来侍女惊慌的告罪声。
    很快,棉线被收了回去,又重新递了进去。
    这次,胡黎的神识看到,棉线被系在了一个侍女的腕上。
    那侍女大约有些紧张,脉搏跳得有些快。
    胡黎再次诊了片刻,睁开眼睛,语气更加冷淡:此次倒是系在了活物上,可惜,脉象急促虚浮,气血两亏,似是常年忧思劳碌。这似乎并非令千金应有的脉象吧?
    林老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厉声斥责了里面的侍女几句。
    那侍女连忙告退,换了另一个侍女上前。
    眼看要进行第三次尝试,胡黎微微抬起眼帘,瞥了身旁的荀砚一眼。
    荀砚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林老爷说道:林老爷,事不过三。我家姑姑心怀慈悲,前来相助,若贵府再三试探,毫无诚意,那姑姑也无能为力。姑姑的时间,也很宝贵。
    林老爷被一个小童如此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对着胡黎连连作揖:圣女息怒!是林某治家不严,绝无再试探之意!这次定让她们好生系上!
    他亲自走到纱幔边,低声严厉地吩咐了几句。
    第三次,终于将棉线规规矩矩地系在了躺在床上的林小姐纤细的手腕上。
    胡黎的神识顺着棉线探入,这次终于看清了林小姐的状况。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但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瘦得几乎脱了形,正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气息微弱而紊乱,体内果然堆积了不少药性冲突的残留,肝肾负担不轻。
    但仔细探查她的神魂,情况比胡黎预想的要好一些。
    并非那种重度抑郁,更像是长期压力积累、突然崩溃后的摆烂和疲惫状态,伴随着强烈的躯体化症状和对外界刺激的抗拒。
    简单说,就是被各种各样的神医和乱七八糟的药给治得更累、更抗拒了,本身的问题反而不算最严重。
    胡黎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
    如何?圣女,小女她林老爷迫不及待地问。
    胡黎没直接回答,而是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取纸笔来。
    林老爷以为他要开药方,连忙让人送上文房四宝。
    胡黎提起笔,却不是在写药方。
    他凭着记忆,结合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表述,在纸上写下了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脱胎于现代医院用于初步筛查抑郁、焦虑等情绪问题的量表,但去除了过于现代的词汇,改成了更符合古代语境和心理的选项。
    比如是否时常感到心中憋闷,无人可诉?、是否对以往喜爱的事物(如琴棋书画)失去了兴趣?、是否觉得前途无望,活着甚是无趣?、是否夜晚难以入眠,或易惊醒?、是否觉得周身乏力,茶饭不思?
    每个问题后面,都有是、否、有时等简单选项。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林老爷,说道:令千金之症,根源在心,不在身。体内药毒淤积,脏腑受累,只是表象。此乃心郁之症。这纸上所列,乃是探查其心绪的问心卷。待小姐稍清醒时,让她无需思考,心中作何想,便选何项。切记,不可催促,不可窥视,让她独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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