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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死遁归来我成了宿敌白月光 第38章

第38章

    掌教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笑了笑, 问沈墟:“这是你们的想法?”
    被问的人原本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藏在案几下的食指蜷了蜷,才迟疑地点头。
    沈墟冷静地分析道:“无涯渡待天下学子一视同仁,因此声望颇高。然而三千弟子中, 大半是没什么势力的散修甚至孤儿,故无涯渡特许其求学而分文不收。若是彻底失了白玉京资助,只怕往后困难重重。”
    江叙舟看向掌教。他攥紧了手掌,心底期盼着掌教反驳沈墟。
    他心中一片白雾茫茫——狐狸生而没有族群约束, 不懂、也懒于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弯绕。然而此刻看着沈墟与掌教侃侃而谈, 只一个呼吸, 他的心已经悬到了顶点。
    “是。”
    ——重重落下。
    掌教温和地看了江叙一眼:“仙魔两界的积怨已久,一朝爆发, 必定是千里赤地。”
    江叙舟沉默片刻, 心领神会:“无涯渡广收天下弟子,甚至默许魔族小妖求药,是为尽力延缓一二。”
    掌教颔首。
    “然而愈是弹压,爆发时愈是猛烈, ”沈墟立即接上,“如今便到了怎么也压不住的时候, 对吗?”
    这次掌教没有立即回答。
    江叙舟目光无意识地流连,从沈墟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到掌教似乎比往日花白了几分的鬓角。不知怎么,最后竟落在正堂中央,最顶上的那块牌匾。
    上书四个字——“大庇天下”。
    按理来说,无涯渡这种地方,应该挂“宁静致远”“学海无涯”等字,才好端出一身淡泊的书卷气。偏偏他不同,当着众人的面极为狂放地题了这样一幅大字,就挂在自己头顶,也不知他那几千岁的小身板压不压得住。
    一道灵光忽的闪过江叙舟脑海。
    几乎是颤着唇,他问:“掌教是……打算暂时散了无涯渡吗?”
    他感到身侧沈墟也是浑身一震。
    两道难以置信的目光齐齐向自己射来,掌教有些哭笑不得:“想哪儿去了?”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掌教此时看这两人,仿佛在看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眼中久违的透出些慈爱:“试锋只是暂时取消,待你们年后回来仍要考校,不许偷懒。”
    “……那白玉京?”
    “好吧,允许你们偷懒一点点。或许有些同窗不会再与你们争夺魁首了——”
    江叙舟微微蹙眉:“掌教!”
    被打断了话,掌教略有悻悻地放下手,原本它正掐着指尖摆出个“一点点”的姿势。
    随后很快正了神色:“这世上许多事,本就如洪流滔滔不可挡。”
    江叙舟与沈墟见状有些怔然,屏息以待着什么的到来。
    “鸿蒙之初,人族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于是第一个不甘心的人出现了,他窃天之气为己用,以修其身。有回他被讽刺痴心妄想,便愤而指着山中一块顽石道,‘吾必与之同寿’!于是果真历九九八十一雷劫,修得金身——后来他被白玉京称为通天道祖。”
    他眉头微微一挑,不知是遗憾还是讽刺:“但他还是没活过那块顽石。”
    “那块顽石连通地脉,十分平平无奇。然而它只是安静地等待阳光、朝露、雨水、雷暴,以及可能发生的一切,安静而笨拙地,就这样等来了通天道祖千岁生辰,他死于最后一道雷劫。”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果然看见面前两个学生面露不赞同的神色。
    掌教宽容地笑笑:“蚍蜉撼树,是不自量力,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后人自有评说。只是这世上终有些事人力无法转圜,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前,略尽其力。”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
    片刻,江叙舟扯了扯嘴角:“掌教想说的是仙魔大战,还是无涯渡?”
    似乎觉得这堂课点到为止,掌教眉头一挑,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我可没说。”
    很快又赶人:“行了行了,别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说了今日雷暴不许出门呢?小心你们余师姐出来抓人。”
    袖子一挥,示意他们去隔壁内堂避雨也好,干脆一口气跑回弟子舍也好,总之别来烦他。
    江叙舟还想说什么,但见掌教已经重低下头处理案卷,把话又咽了回去。
    与沈墟一道走出屋门前,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老了。”
    听见这句话,江叙舟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然而掌教依然低着脑袋,仿佛他刚刚听见的话只是幻觉。不受控制的,江叙舟视线上移,又看见那块牌匾——“大庇天下”,因保存得宜,即便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雨,依旧崭新。
    而牌匾正下方的掌教,即便只露出一个额头,也能发现他那张脸,皮肤紧致光滑、毫无皱纹,堪称俊朗。除了一头鹤发以供他平日装一装仙风道骨,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而他们,已经看遍了无涯渡千百年的兴衰。
    忽而一阵风吹来,江叙舟感到一阵冷意,下一瞬却感到手腕上覆来一片温凉。
    他抬头,看见沈墟的脸。
    冷然、平和,臭得像块永远不会变的顽石。
    “走吧。”他低声说。
    沈墟又一次哗啦啦地撑开伞,这次他靠江叙舟更近了,一臂把他揽在自己右前方,比来时更加亲密地,与他一同躲到了伞中。
    走了一会儿,江叙舟忽然说:“我怎么觉得……”
    他抬头,距离近得几乎像吻上沈墟脸颊,视线中,是沈墟那因放大而略显模糊的深邃眼瞳。这样的沈墟,这样的无涯渡和掌教,都让他感到疑惑。
    是错觉吗……?
    这几日,沈墟仿佛比从前的他更加沉默、内敛。
    仿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成百上千年的岁月,从沈墟身上流淌而过,最终酿成了一种含蓄而内敛的、却如岩浆一般藏在冷石下,滚沸的东西。
    江叙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问沈墟为什么堕魔。
    可他只是只是张了张嘴,沈墟便仿佛早有预料:“回去说。”
    于是他重新沉默。
    江叙舟很快又意识到这场雨太大了,大到那只伞下,只是遮蔽两人的身躯就十分费力,很难再塞下什么别的东西。于是那些似乎一说出来便能压垮骆驼的话,只能又密又沉地积压在他胸膛中,难以露出分毫。
    嚓——
    指节大小的火苗猝然窜起,映照出它周围一圈大大小小的脸,有的凝重,有的睡眼惺忪。
    陆迷受不了这沉默,烛光给他的白眼笼上一层淡橙色暖光:“所以想表达什么?你们仙族都喜欢说一些看似高深莫测的废话?”
    “……”
    他很快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其他人才收回目光。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张长林终于动了,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眼袋青灰,一看就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此时显然心情很糟,单刀直入:“什么意思?掌教觉得无涯渡迟早要散,所以干脆破罐破摔,先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大费周章保弟子们性命,即便可能的后果是白玉京不再给予任何支持?”
    由于情绪激动,差点踹翻桌板,被蔺九眼疾手快地按住。
    蔺九目光隐晦地在沈墟脸上转了转,事涉白玉京,他也少了几分隔岸观火的冷静,仓促辩解道:“白玉京不会……”
    却很快就停住了。因为蔺九发现其他人根本没有投来目光,仿佛这辩解滑稽到只值得无视。
    江叙舟忽然敲了敲桌面。
    笃笃声很快召回众人各自神游的心思,只见他对张长林摇了摇头:“你太小觑掌教了。”
    “对掌教来说,无涯渡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哪怕三千弟子只剩其一,又或者干脆统统魂归天地,只要烛火不灭,世上仍有无涯渡。”
    张长林面上立即显露出抓住什么线索的思索表情,但看他的表现,那灵光只是一闪而过,没能成功被抓住尾巴。
    江叙舟继续说:“或许他想说的是——仙魔大战一触即发,或许就在月余之间。无涯渡身处仙魔边界,与其等到那时措手不及,不如提早各自遣下山,但是……”
    话音未落,张长林急急驳道:“不可能!”
    江叙舟略有些诧异,本打算耐心解释,却发现在场众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脸色精彩。
    在场的大多数人心中也确实惊涛骇浪。
    除了江叙舟,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的惨战。仙魔大战酝酿于千万年前,修行者开始有了仙魔界分之时;它也将绵延数百年,直到千年之后,许多人仍蒙在它那挥之不去的惨烈阴影中。
    张长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场大战中,他的满腔恨意都互作飞蛾扑火般的毁灭欲,他将刀尖对上所有无辜或不无辜的魔族,最终以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俊朗眉眼、以及浑身到了雨天便蚂蚁啃噬般痛苦的伤痕为代价,爬到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爬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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