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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萧声断 第4章

第4章

    日落洛水畔,归帆入晚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念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船夫的吆喝声。
    崔元贞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心跳得厉害。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那些句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崔元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那个歪着喝酒的王邕。他已经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她看。
    好!他又喊了一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一句,绝了!
    卢子安也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崔十二郎?清河崔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泰之,你这表弟,藏得够深的啊!
    郑弘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还有没有别的。崔元贞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好拿眼去瞟崔泰之。
    崔泰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可惜不是男儿身。
    可她现在就是男儿身。至少此刻是。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杜十九,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崔元贞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可崔元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那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泰之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疯了?谁让你站出来的?
    他们起哄
    起哄你就上?崔泰之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你这诗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打听崔十二郎是谁?
    崔元贞想了想,说:可这诗,我真的只是随口念的。
    崔泰之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十二郎。
    崔元贞回头。
    是那个杜十九。他站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诗写得不错。他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道谢。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就是不像男人写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崔元贞愣在原地。
    崔泰之脸色变了,想追上去说什么,被崔元贞拉住了。
    大哥,她说,算了。
    两人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洛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面上映着一轮圆月。崔元贞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不像男人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骂?他看出来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站在那些人中间,念出自己的诗,听他们叫好,那种感觉,真好。
    好得让她舍不得忘记。
    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文会,什么时候?
    崔泰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崔元贞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没说实话。
    她真正想的是:原来外头的天地,是这样的。
    往后,我要常来。
    第3章 诗酒趁华年
    那场文会后,崔十二郎这个名字,像一阵风,在洛阳城的年轻文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私下议论,听说了吗?崔泰之有个表弟,诗写得极好。什么诗?就是那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就一句?就这一句,够你写一年的。
    后来传得广了些,连那些没去临波阁的人也开始打听:这崔十二郎什么来头?多大年纪?生得如何?可还来?
    崔泰之挡了几拨,只说表弟回了清河。可崔元贞不干了。
    大哥,你凭什么说我回去了?
    我不这么说,那些人天天来堵我。
    那正好,崔元贞眼睛亮亮的,下次文会,我还去。
    崔泰之看着她,头都大了。
    可他拦不住。
    三月的最后一个文会,崔元贞又去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还是跟在崔泰之后头,安安静静地走进临波阁。
    这一次,没人再问这是谁。
    十二郎来了!卢子安第一个迎上来,拉着她的袖子往里走,来来来,坐我边上。上回那诗,我跟人争了三天,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合规矩,我说你们懂什么,人家这是
    崔元贞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崔泰之一眼。崔泰之无奈地笑笑,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应付。
    那一晚,崔元贞又念了一首诗。这回不是即景,是她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的。念完了,满座叫好。连郑弘都没吭声,只是闷闷地喝了口酒。
    只有角落里那个杜十九,还是没来。
    崔元贞往外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空,又有点庆幸。
    后来文会就成惯例了。
    逢五,临波阁,崔十二郎必到。有时候跟着崔泰之,有时候跟着崔晋之。
    崔晋之这人,狂是狂了点,可对表弟是真不错。头一回带她去酒楼喝酒,非要给她点一壶最好的。崔元贞端着酒杯,闻了闻,没敢喝。
    怎么了?崔晋之问。
    我不太能喝。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崔晋之拍着她的肩膀,来,三哥教你。第一口,闷了!
    崔元贞看看杯子,看看三哥,又看看旁边的大哥。大哥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端起杯子,闷了。
    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崔晋之笑得前仰后合,卢子安也笑,王邕也笑,连郑弘都扯了扯嘴角。
    崔元贞咳完了,擦了擦眼泪,忽然也笑了。
    真奇怪,被笑了,她反而高兴。
    从那以后,她学会喝酒了。不多喝,一次两三杯,点到为止。可那两三杯下肚,话就多了,人也放开了。有一回,她跟卢子安斗诗,斗到兴起,一口气连作了三首。卢子安认输,她还不依,追着人家要再斗。
    崔晋之在旁边看着,跟崔泰之说:大哥,你看这位表弟,喝多了比我还疯。
    崔泰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那不是喝多了。那是高兴的。
    那日文会散了,卢子安非要拉着大家去喝酒。
    不去临波阁,他说,那地方太正经。今儿咱们去东市,有家新开的酒肆,掌柜的是西域人,卖的酒跟咱们喝的不一样。
    众人起哄,簇拥着往外走。崔元贞被夹在中间,身不由己地跟着去了。
    东市比西市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家酒肆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中原的酒香,是另一种,更浓烈,更野。
    掌柜的果然是个胡人,高鼻深目,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卢子安跟他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要了两壶三勒浆。
    那酒端上来,颜色发红,闻着就冲。崔元贞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子草药味。
    喝不惯?王邕难得开口,这酒就这样,喝惯了就好。
    崔元贞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这回好些,那股涩味过后,竟有一丝回甘。
    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卢子安提议联句。这是文人的老把戏,一人一句,连成一首诗。众人纷纷叫好,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起来。
    崔元贞坐在边上,听着他们联,偶尔插一句。联到一半,隔壁桌忽然有人拍桌子。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众人回头,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坐在那里,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卢子安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想赔不是。那汉子却不依不饶,走过来指着他们:一群酸丁,念什么鸟诗?要念滚远点念!
    崔元贞坐在那里,看着那根快戳到卢子安脸上的手指,忽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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