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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萧声断 第9章

第9章

    她只是她。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几两银子。
    前路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心里不慌。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年她在临波阁念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时候她只是念着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让马慢慢走。路过一片林子时,听见里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咱们往南去。听说南边这时候还暖和,不用穿大氅。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她。
    一人一马,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红。
    崔元贞勒住马,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婚期吗?还是明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婚期定在腊月。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走很远很远。
    也许走到长江边,也许走到更南的地方。听说杭州很美,西湖的荷花这时候该开了吧?还有苏州,扬州,那些只在诗里听过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
    替九姐看看,也替自己看看。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天快黑了。
    崔元贞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靠着树坐下。
    她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还堵着。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大哥塞给她的钱袋。她掏出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大哥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他攒了多久?
    她又想起父亲。
    父亲今天在正堂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反正都出来了。反正回不去了。反正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干粮塞回包袱,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十二娘,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那颗小的,是你。咱们挨着,永远不分开。
    可后来,九姐那颗星灭了。
    只剩下她这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崔元贞望着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九姐,我走了。往后,你看着点我。别让我走丢了。
    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她。
    她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远处,隐约有狼嚎声传来。
    她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崔元贞揉揉眼睛,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露水打湿了衣裳,凉凉的,可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
    她解下马,翻身上去,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半天,遇见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有一条街,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
    崔元贞下马,买了几个包子,一碗热汤,蹲在路边吃。
    旁边有几个赶路的商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杭州,什么茶叶,什么今年的行情。
    她竖起耳朵听。
    杭州。
    那个地方,一定很美吧?
    她吃完包子,喝完汤,抹抹嘴,站起来。
    掌柜的,她问,往杭州怎么走?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往南一指:一直往南,过了许州,再过蔡州,然后哎,公子头一回去?
    崔元贞点点头。
    那可远了,掌柜的说,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
    崔元贞算了算时间。一个月到杭州,还能赶上看荷花吗?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笑了笑,翻身上马。
    多谢掌柜的。
    她策马往前,头也不回。
    身后,掌柜的还在喊:公子!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她听见了,没回头。
    不太平就不太平吧。
    反正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是不太平的了。
    第6章 江南初见
    崔元贞到杭州的时候,已是十月。
    她走了一个多月。从洛阳到许州,从许州到蔡州,从蔡州到申州,一路向南。过了淮河,天就渐渐暖了,树也渐渐绿了,连风都变得软了,软得不像北方的风,倒像是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往人脸上轻轻地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
    洛阳的天是高的、远的,蓝得发白。杭州的天是低的、近的,蓝得发翠,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还带着水汽。
    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水。
    洛水她已经觉得很大了,可和西湖一比,洛水就像一条小沟渠。西湖的水望不到边,远远的、蒙蒙的,和水那边的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崔元贞站在湖边,想起九姐。
    九姐一辈子没出过洛阳城,最远只去过城外的白马寺。她活着的时候,总说想看江南,想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她没有机会。
    现在她替九姐来了。
    崔元贞在西湖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店不大,但干净。她要了一间临湖的上房,推开窗,正对着西湖的一角。夕阳落在水面上,把那一角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和洛阳洛水上的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洛水的吆喝声是硬的、直的,像北方人的脾气。这西湖上的吆喝声是软的、弯的,像是唱戏。
    崔元贞趴在窗沿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出来了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崔元贞日日流连于西湖山水之间。
    她逛了灵隐寺,爬了飞来峰,看了钱塘江,登了六和塔。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名字,如今一个个走到跟前,反倒有些不真实。
    可最让她流连的,还是西湖。
    她每日早起,去湖边走走。有时候沿着苏堤走,从这头走到那头;有时候租一条小船,让船夫摇到湖心,躺在船里看天。船夫是个老头,爱说话,从前的西湖什么样,现在的西湖什么样,哪家的姑娘生得美,哪家的公子出手阔,什么都往外掏。
    崔元贞听着,也不插话,只是笑。
    有一回,老头问她:公子是北方人吧?
    怎么看出来的?
    北方人看水,眼睛都是直的。老头说,南方人看水,眼睛是弯的。
    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头,说话有意思。
    那天之后,她更爱来湖边了。
    十月初九,天气晴好。
    这日崔元贞起得早,用过早饭便往湖边去。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山水都藏了进去。游人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撑着伞,慢悠悠地走。
    崔元贞没撑伞。她喜欢这雾,喜欢雾里的西湖,喜欢雾里若有若无的一切。
    她沿着湖往南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箫声。
    从湖面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耳边,就在心里。
    崔元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箫声很慢,很轻,像是在叹息。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长得像是能把人的心也拖出来。可拖出来了,又不落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儿去。
    她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
    可又不是《梅花三弄》。
    曲子还是那个曲子,可吹出来的人不一样。这箫声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像是很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很远很远的人。又像是很冷的冬天,梅花开了,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崔元贞循着声音望去。
    雾里渐渐现出一艘画舫。不大,雕花的窗,垂着竹帘,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画舫慢慢往岸边靠。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望着那竹帘后隐隐约约的人影,一动不动。
    箫声停了。
    竹帘被掀开一角。
    一张脸从帘后露出来。
    崔元贞愣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是在洛阳,在清音阁,在那个中秋的夜晚。她站在台上,念着明月几时有,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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