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啸之仍跪在他面前,红衣铺地, 仰头望他,目光热烈又虔诚, “我信你,敬你,更爱你。我希望你也能信我。”
李系呼吸一滞。
那一瞬,他竟不敢看裴啸之的眼睛。
裴啸之见他似乎被吓到了,抿了抿唇,苦笑道:“即便你仍不愿完全信我,我也盼你能稍稍安心些。”
“自古以来,权臣大将遣亲族至君主身侧,本是君臣之礼的一种,于情于理皆该如此。”
“况且,这也是家姐的意思。”
李系闭了闭眼,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我知道了。”他看着裴啸之,“不过裴兄放心,系并非那等多疑之人,你的家人来长安后,我定以礼相待。他们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不会、也没有精力照顾他们。因为——”
他轻咳一声,“其实我不久后也会离开长安。”
裴啸之惊讶:“……什么?”
“你、你要去哪里?”
李系叹气,“这便是我今日留你的缘由——我要去平阳府。”
裴啸之瞪大眼:“可你不是已宣布留守长安、坐镇后方吗?”
李系微笑:“对啊。”
裴啸之迷惑:“那你怎又要去平阳府?”
李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两者有冲突吗?”
两个神行千里的事。
裴啸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难道没有吗?
李系看着他,勾唇道:“等你到了平阳府,我会在那里与你会合。”
“到时候,你只需照常准备攻城,诱出刘道元。我会亲自出手,杀了他,就像当日在咸阳一样。”
他的计划是,等裴啸之到了平阳府,他就神行过去,然后闪击刘道元。
击杀刘道元后,他又神行回来。
计划通。
裴啸之并不知道神行千里这种作弊能力,听罢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什么?”
这怎可能做得到?
李系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此事不可声张,我只告诉你一人。”
见他如此笃定,裴啸之也冷静下来。
略微思考后,他试探着问道:“主公……打算带多少人随行?”
李系:“唯系一人耳。”
自己一人,千里走单骑?
裴啸之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李系却笑了笑:“你放心,我并非独自骑马北上。”
裴啸之十万个不解:“那你要怎么去平阳府?”
难不成飞过去?
李系看着他,语气平静:“当初我如何从凉州消失,又突然现身风陵渡,这回便如何从长安离去,前往平阳府。”
裴啸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凉州旧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忽地想起,李系确有仙法。
六年前在凉州,他便是凭空变出那杆黑红长枪,横扫士卒,突出重围,继而如游龙飞天,扶摇直上,消失于天际。
离去的全程,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裴啸之心口微微发痛,惴惴地望向李系。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着银白修身轻甲,披赤色肩带,腰束黑革金扣,肩宽腰窄,身姿如松。长发束起,眉目清冷,面容如玉。
那双瑞凤眼正注视着自己,眸光闪烁,如星辰流转。
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面对如此耀眼的心上人,裴啸之忽觉自惭形秽。
李系这般人物,如仙如神,有天授之能,经世之才,生来便该高悬云端,受万民敬仰。
自己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何德何能与他相配?
而如此皎皎明月,他又该怎样才能让其为自己驻足停留?
他思绪越飘越远,心中越想越是难过,整个人都沉寂下去,苦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系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仍不赞同自己去前线,叹气道:“裴兄,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平阳府。”
“当年平阳府一战,刘道元出卖河东义军,致使大军覆没,养父战死,太原李氏被屠戮殆尽,尸骨筑成京观。而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如丧家之犬般一路西逃。”
“我恨不能亲自率军北上,斩了刘道元那条老狗。可我身为燕王,必须坐镇长安,不能轻举妄动。”
裴啸之抬头看向他。
“但让我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说到此处,李系抬起眼,瑞凤眸中燃着仇恨的火,“我一定要去平阳府,我一定要夺回太原!”
“你曾对我说过,我只有一人,何以敌千军万马。”
“可我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说着,他伸手,握住裴啸之的手,直直望向他的眼睛,“裴兄,我需要人助我——你可愿助我?”
裴啸之看着他,眼眸震颤。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着一簇火,一簇燃烧了数年,绵绵不绝的长明火。
心火虽微,却从未熄灭,只待风至,便可燎原。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六年。
曾经的他一无所有,甚至连替养父母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李系其实曾悄悄神行去过平阳府,见过那座京观——
那是一座如小山般的黄土包,土石夯实,阴沉沉压在城外。碑上刻着“大汉平阳平叛克捷威示京观铭”,又书:【为彰天讨之功,永戢乱臣之志,遂积其骸骨,封土为观,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他跪在那座黄土包前,悲痛欲绝,恨意灼骨,却无能为力。
土观以黄土夯实,且周围不断有巡逻士兵,只他一人,根本没办法拆,就算挖开,也找不到养父尸体。
从那日起,他便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夺回平阳府,夺回太原;他要亲手杀了刘道元,用那老狗的血祭奠死去的同袍;他要拆掉那座京观,让养父,让河东军义士们,入土为安!
裴啸之望着他眼中的火,心口狠狠一震。
他抿了抿唇,狼眸亮起坚定的光。
若这是李系所愿,他纵是死,也要替他办到。
他反握住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点头,“啸之,万死不辞。”
李系眼睛一亮,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意如春风化雪,温柔明亮。
裴啸之看呆了。
接着,他也跟着傻傻一笑。
李系见他这副呆愣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犯傻时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还是这般可爱。
这时,门外守卫来报:“殿下、裴帅,宫外有人来访,自凉州而来——”
“据说是裴帅的家人。”
二人顿时如梦初醒。
李系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握住的双手。
裴啸之身子一僵,猛地放开。
“怎、怎的这么早便到了!我还以为他们得五天后才到……”
他摩挲了一下手,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耳根微红,轻咳道,“华……主公,我去迎他们。”
李系也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好。”
裴啸之小心翼翼地抬眸问:“主公,你何时有空……你可愿见一见他们?”
李系想了想,“他们千里迢迢奔赴长安,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先歇息一两日,也让我安排准备一番。三日后,我于南薰殿设宴款待他们,如何?”
裴啸之眼睛一亮:“那便如此说定了!”
*
裴啸之走后,李系独自在勤政务本楼坐了许久。
案上摊满文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裴啸之刚抵达长安的家人。
裴啸之,凉州裴家二郎。上有长姐裴颂之,长他五岁;姐夫张文远,乃凉州张家家主。二人成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张承嗣,年六岁,幼女张清梵,年四岁。
想到裴家大姐一家,连四岁的小女儿都带来了,李系忍不住按住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声。
怎么连孩子都全带来了。
小风自三岁起便常常生病,直到近来才好些。虽说小孩儿因为刚出厂,比较新,体弱多病实属寻常,可每回见他发热咳嗽,自己还是心疼得紧。
裴姐姐家的小姑娘才四岁,便要跟着父母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长安。这年头路途艰险,车马颠簸,风餐露宿,一路上该吃多少苦?
而他们之所以会来长安,归根结底,是为了他和裴啸之。
裴啸之北征在即,麾下所领都是战力极强的龙武军精锐。龙武军新降不久,河西裴氏根基深厚,任谁来看,都难免会生出一层顾虑。
对身为燕王的他来说,将在外,令或有所不受。
若裴啸之当真在前线拥兵自重,甚至临阵倒戈,自己远在长安,未必能立刻制住他。
可反过来,于裴家而言,他们又何尝不怕他猜忌裴啸之?
大军在外,粮草军械皆仰赖后方调度。若君上疑心一起,断其粮道,扣其军资,甚至在关键时刻故意不援,借后汉、铁勒之手除掉裴啸之,裴啸之便是再能打,也活不了。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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