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漫长而凝滞的沉默。
就在她以为博识尊不会回答、或者需要再等待数个琥珀纪才能得到回应时,那道红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字符浮现在虚空之中。
它们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也不是数字、符号或者图形。它们更像是某种……纯粹的信息凝结体, 每一个字符都携带着庞杂到令人窒息的意涵,却又被压缩成了一个简单的、无法直接解读的形态。
【■■■,■■,■■, ■■■】
黑塔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半晌,然后“哈”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不是吧, 机器头, 还要我自己算?”
那串字符,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一道题目。
博识尊没有直接给出“方位”,而是给出了计算方位的“方法”,或者说, 给出了一个需要黑塔亲自运算的加密结果。
这很符合智识星神一贯的风格。祂从不慷慨地给予答案,只是提供通往答案的路径。能不能走完这条路, 能不能在路的尽头找到想要的东西,那是提问者自己的事。
镜泠月蹲坐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串字符,尾巴愉悦地甩了一下。
【祂很公平。】
黑塔翻了个白眼:“公平?这叫小气!我好歹也是个令使,给个面子不行吗?”
博识尊沉默不语。
红光依旧有节奏地明灭着,不辩解,不反驳,也不妥协。
黑塔砸吧了一下嘴,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那道红光,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祈求、几分强硬的讨价还价:“算了,自己算就自己算。我都认了。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来都来了,你就不能附赠我一个问题?”
博识尊的红光凝滞了一瞬。
那凝固的时间极短,却足够让黑塔捕捉到。她甚至隐约感觉到,那道红光深处传来了一种类似于“无语”的微妙波动。
然后,红光突然熄灭。
不是逐渐暗淡,而是直接“啪”地一下消失,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源。
博识尊那庞大的、笼罩了整个命途狭间的身影,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祂。
命途狭间的温度似乎都回升了几度。
黑塔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收回目光,抱起手臂,一脸不爽:“跑这么快?真是小气。我又不会吃了祂。”
镜泠月的尾巴愉悦地翘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看来,祂跟母亲的关系不算太好。】
“什——?”黑塔转过头,看向那只猫,还没来得及追问“母亲”指的是谁,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奏唱打断了思绪。
那歌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个命途狭间的每一寸虚空都在共鸣、都在歌唱。旋律宏大而温柔,像是千万个声音汇成的和声,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一切的力量。
虚空开裂。
不,不是开裂——更像是某种原本被折叠、被隐藏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展开。
无数彩色的光带从虚无中涌出,如同缎带般在星海中飘荡、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庞大的、三面的身影。
希佩降临了。
三面相的神明悬停在命途狭间的最高处,正面的头颅双目微闭,嘴角噙着一种慈悲而宁静的微笑。
苍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丝间闪烁着细碎的、如同拼图碎片般的光点,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命运。祂的另外两面侧向不同的方向,一个表情庄严,一个表情悲悯,三张面孔却共享着同一种气质——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悲喜的、纯粹的“和谐”。
协乐的奏唱在此刻达到了高潮,无数音符化作可见的光点,如同雪花般飘落,洒在命途狭间的每一寸空间里。
黑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庞大的、三面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博识尊,但见希佩——这是第一次。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博识尊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的、遥远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纯粹理性。而希佩……希佩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她看着你,不评判,不质问,只是看着,是一种无理由的接纳。
祂慈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那视线穿透了黑塔,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上。
“喵。”
镜泠月端正地坐好,前爪并拢,尾巴优雅地卷过脚边,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三面相的神明。他的姿态从容而端正,带着熟稔的亲昵。
青年的声音在命途狭间中响起,带着一丝柔软的语调。
【妈妈。】
黑塔的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里去。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三花猫。
希佩正面的那双微闭的眼睛,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中倒映着无尽的星海,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命运、一种面貌、一种声音。
协乐的奏唱变得柔和了,旋律从宏大转向轻柔,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希佩的一只手臂缓缓伸展开来,无数光带从祂的指尖延伸出来,如同触手般轻柔地、缓慢地探向镜泠月。
三花猫没有躲避。他任由那些光带缠绕在自己身上,蹭过自己的毛发,拂过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他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那是一种极度放松、极度舒适的表现。
光带在他的颈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抚摸,然后缓缓收回。
希佩没有“说话”——至少没有用任何人类能理解的语言说话。但镜泠月显然是“听”懂了什么,他的尾巴轻轻甩了甩,耳朵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接下来的“交涉”,与其说是交涉,不如说是“孩子要什么妈妈给什么”的现场直播。
镜泠月提出要求希佩毫不犹豫地应允了。
祂甚至主动多给了不少东西:几道蕴含着同谐本源之力的祝福、一段能够在关键时刻调动命途力量的秘钥、还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小光球,被希佩直接塞给了镜泠月。
黑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博识尊那副“你要答案就自己算、想从我这拿东西没门”的吝啬嘴脸,再看看眼前这位“你要什么我都给、不要我也给”的慷慨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
“为什么啊!”她在心里呐喊,“凭什么待遇差这么多!”
仿佛是要故意刺激她,希佩在“正事”办完后,并没有立刻离去。
祂降下了更多的光带,缠着镜泠月玩闹了一番——猫咪在光带中跳跃、扑腾、翻滚,时而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时而伸出爪子去拍打那些飘动的光芒,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矜持的太卜模样。
那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到黑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终于,协乐的奏唱再次变得宏大,希佩收回了所有光带,那三面的身影缓缓升向高处。
然后,希佩消失在了命途狭间的尽头,只留下渐渐消散的彩色光带和回荡在虚空中的、若有若无的旋律余韵。
镜泠月蹲坐在原地,低头舔了舔自己刚才被光带蹭乱的毛,神态从容而满足。
黑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酸楚和一丝认命的语气开口:“不是,你……”
她蹲下身子,和猫咪平视,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
“你是希佩的亲儿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控诉的意味。
镜泠月停下舔毛的动作,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矜持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算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莫名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黑塔沉默了。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头上的魔女帽,把帽子扯歪了又扶正,扶着额头来回踱步:“真是开了眼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各色各样的令使,就没见过你这号的。见星神跟见亲妈似的,要什么给什么,还陪玩!我见博识尊,祂恨不得给我出十万道谜题让我自己解答!”
她停下脚步,指着镜泠月,手指微微发抖:“你知道我上次见博识尊,祂给了我什么吗?一个方程式!一个需要解三百年的方程式!解完了才能得到下一个方程式!这就是令使的待遇?!”
镜泠月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表情无辜而淡然。
【你不是乐在其中吗?】
“呵呵。”
黑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行了,交易结束,我这就断开……”
她的话音未落,声音突然变了调。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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