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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风信子的春天 第43章

第43章

    我还在那山巅上看见了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启明星。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打算穿越整个山前广场,往近处走一走,庾晖却停下了,他说:“你自己去吧,我等你。”
    我先是疑惑,我以为是他一夜没睡此刻疲惫难当,开口便想道歉,可目光与庾晖的交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庾晖的意思——他猜到我今天来远赴的这一场日出必定被我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所以不想打扰我。
    明白过来以后,我朝他点点头,然后独自走出停车场,走向广场。
    天际的墨蓝饱和度越来越低,有晨雾似在围拢,山坳处的曦光也开始铺洒。
    我在心里暗自许愿,今天一定要是一个晴天。
    拜托,一定要是晴天。
    曦光渐成形。
    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山的另一侧,我幻想中,有一轮火红的太阳正在整装待发,正待越过山崖,缓缓上升,直到它的炽眼光芒彻底盖过前夜月辉的余韵,公正而慷慨地普照这天地。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平时不是一个喜欢拍照记录的人,我觉得照片这种形式终究只是一种自欺欺人,永远无法代替眼睛看到的内容,所以生活里偶遇精彩之处,我不愿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宁可用眼睛和大脑记录。
    我知道记忆的保质期远不及照片,但那也是作为人类无法克服的缺点,我愿意接受,只要当下那一刻,我完整地享受了。
    我曾经一直是这样想的,可直到今天——我站在山前广场,眼看着山坳处的橙光越来越浓郁,我知道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知道我今天有好运,真的能看到一场日出了,我才开始慌里慌张在外套口袋里寻找手机。
    我想记录下这一刻。
    我需要日后无数次的回顾。
    我第一次如此不想忘却某样东西,我不想忘掉这场日出,不想它在漫长的记忆里褪色,逐渐消散。
    我的人生不会只有一次需要自救的时刻,我确信。
    它以后还有大用处,我确信。
    我身上用来保暖的毯子此刻成了累赘,我不得不把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手机,终于摸到了,却是黑屏,我焦急地看一眼那山坳,再看一眼手机,只好长按,等待它开机。
    屏幕亮了。
    山坳也亮起来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快步往前奔了几步,然后堪堪举起手机,横过来,确保日出的过程能完整出现在我的画幅里。
    我将模式调至视频,然后眯起眼睛,可还没有来得及按下拍摄键,手机屏幕就迅速跳转了。
    我以为手机出了问题。
    第一缕晨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身上。
    是来电。
    刚巧,是来电。
    如果是梁栋,我一定会果断挂断,可是,是妈妈的来电。
    此刻是早上六点多,除非特殊情况,妈妈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的,这个猜想让我毛骨悚然,瞬间紧张,外出的孩子最惧怕深夜或凌晨家里的电话,我此刻深有所感,所以顾不上笼罩在我肩膀的阳光了。
    我攥着毯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按下了接听。
    我的手在抖。
    后来我才发现的。
    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冷。
    然后,下一秒,我便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字字清楚,敲打在我的耳膜上,妈妈说:“乔睿,你终于接了,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我的双脚定在了原地,此刻面朝的方向是背对山坳的。
    远处,我能看到庾晖的车,庾晖站在车边,正在望着我。
    “乔睿,你怎么回事?你昨晚干嘛去了?手机为什么关机?你知道爸爸妈妈多担心吗?你以前从来没有晚上手机关机的坏习惯,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有点什么事情爸爸妈妈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我的肩膀和后颈有些微微发烫,是因为晨光直射,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我仍惊魂未定地问,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妈妈反问我:“家里?家里能有什么事?我现在说的是你!”
    有那么一瞬,我也不知道是庆幸和惶然哪一样更占上风。我看着远处,庾晖也还在远远看着我,他似乎也在疑惑我为什么不去看那日出,反倒是背对着山坳,打起了电话。
    “乔睿,我一夜都没睡!你要吓死妈妈了!”妈妈仍在讲话,抑扬顿挫从质问变得哀怨,“昨晚我从半夜十二点开始给你打电话,一直都关机,我以为你......”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我听见了自己喉咙里涌出的沙哑,平静的沙哑。
    “什么?”
    “我说,妈,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妈妈也听出我的情绪不对了,于是哽了哽:“我,我给你打电话,我......”
    我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大概比刮在我耳边的北风还冷,我说,妈,是不是梁栋让你给我打电话的?
    是不是他给我打电话打不通,所以让你来找我?
    妈妈显然更加愣住了:“啊?”
    “妈,梁栋让你来找我,你就照做,你丝毫不在意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只要有矛盾,必定是我的错,因为梁栋在你心里是个完美的女婿,我却是个不成器的女儿,对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的缘故,周遭温度明显变高了,在我几乎用高亢的声音喊出第一句的时候,风止了。
    一切好像都安静了。
    “妈,”我的嗓子干瘪,手指也不听使唤,“你真的觉得梁栋处处比我强,对吗?”
    “我快三十岁了,我丢了工作,马上也要丢了未婚夫,你觉得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文不值,是不是?”
    “妈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根本没办法在不靠任何人的情况下过好这一生?”
    一辈子太漫长了,未知的风险太多,我知道的,我都明白的。
    可大家不都是如此吗?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妈妈觉得我不如梁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她也认同梁栋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担任着“引领者”的角色,但,用以比较的其实不止是梁栋,何止是梁栋。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女儿,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
    我任性,总有些离经叛道的奇异想法,但我也懦弱,所以把那些离经叛道通通塞回了脑子里,装作柔软的模样,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连我精心设计的人设、努力按图纸雕琢的人生都出了巨大故障,那么当我随心所欲,迎接我的只会是更大的灾难。
    我害怕,妈妈,我真的好害怕。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处在巨大的冰面上,身边来往匆匆,脚底冰刀那样薄而锋利,根本不足以支撑我挺住太久,可我也看不清属于我的路究竟在哪里。
    妈妈,我知道我不够好,我知道我前二十八岁的人生里走了很多错路,做了一些让人唏嘘的抉择,但这就代表着我要失去所以理所应当属于我的客观评价,就此给我的人生盖上失败的印吗?
    妈妈,我不想吃肉馅,可不可以?
    我不想结婚,可以吗?
    我想变得特别,我不想一辈子循着理所应当的轨道浑浑噩噩往前冲,却从来不知道目标在哪,做一些那种人云亦云的决定,过人云亦云的人生。
    我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我想看看启明星,我想让它的光永远照耀在我的额头上。
    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我根本就不够自信。
    但比起自卑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我其实从未被人信任过。
    妈妈。
    妈。
    你是我最最亲近的人,我身上和你流着相同的血液,我可以接受任何人对我的误会和贬低,包括梁栋,他又算谁?算是什么?他否定我,我固然会难过,但不是不能迈过的沟坎,可是妈妈,如果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连你都不认可我,我实在不知我还该向谁索要一个肩膀。
    在我心里房倒屋塌的时候。
    在我心底一团泥泞根本直不起腰挺不起膝盖的时候。
    “妈。”
    我听见自己愈发沙哑的嗓子。
    “妈,我真的很差劲吗?像你说的那样。”
    ......
    电话另一边,妈妈一直在沉默,她静静地听着我发泄。
    我其实有些意外。
    我以为她会适时打断我,责问我这样歇斯底里不理智,成什么样子,但,她没有。
    她始终未发一言,出乎意料地给了我发泄的空间。
    “我,我真的很差吗?”
    我重复问着这句话。
    上一次深夜街头,我没有勇气追问到底,今日今时,我借着天时地利,步步紧逼。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就蛰伏在那山坳中,不消片刻,便会攀上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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