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九十四、
苍州榆林镇,从成云口中听到这个地方,颜子衿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上一次听到这个地方,似乎还在苍州,那时自己刚与颜淮相认不久,正好长公主来探望自己。
那场对话颜子衿印象极深,只是她没想到,两人谈话中长公主当做例子无意间提及的那位官员,竟是邬远恩的儿女亲家,因他一人,便牵扯出杜昀之死,柳永裕之叛,还有顾见卿与顾宵身上那一系列的事情。
顾宵肯帮着顾见卿冒名顶替参加科举,自然是先有了把握才敢开口,而根据顾见卿死前的口供来看,当初顾宵找到邬远恩帮忙,邬远恩就是让此人借着职务之便暗中做了手脚。
若此人没有答应,顾见卿说不定就不会答应顾宵,而颜子衿的父亲,说不定当初就不会死。
端起温茶压一压胸口的堵闷不适,颜子衿继续想着那次谈话里关于榆林镇的事,记得长公主曾说过,她当初打算在苍州留下,其中一个缘由便是因为榆林镇那里有好几处煤玉矿,只是品质不如廖州,开采的产量不高,也就周围几个州镇会去采买。
而有煤玉的地方,周围便极大的可能有苍玄石。
下意识握住腰上的木佩,颜子衿不动声色地问道:“我之前在苍州的时候,似乎有听说过此处,可苍州离京城这么远,汉王妃家中人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此处呢?”
“王妃家里本就是靠煤玉发家的,后来听说是王妃家中叔父外出闯荡,遇见贵人相助,竟买下了廖州当地的一处煤玉矿山,”这些事都是汉王妃平日里与女侍们闲谈时说起的,汉王妃性子明丽温和,不拿大也不摆什么架子,也不因自己是商人之女而妄自菲薄,汉王不在宅中,她便拉着院中的众人陪她踢毽子耍骨骰,亦或者行六博棋打叶子牌,从不会委屈自己,“只是那位老爷眼光长远,没有一心铺在煤玉,而是转而买了别的矿山,靠着开采的玉石越做越大,最后直接在京城置业。王妃说这位叔父一时忙得自顾不暇,便打算将族里人接来帮忙,她就是随着父母来的京中。”
“成云,”颜子衿适时打断了成云的话,“冒昧问一下,汉王妃是不是姓宋?”
“您怎么知道,王妃是姓宋,闺名单字一个玉,小字灵蕊。”
“……既然昔日宋小姐做了汉王妃,想必她的家族也会随之飞黄腾达吧。”
“是呢,得汉王举荐后,王妃的母家得以做了皇商,按理说本该平步青云,只是因先帝之事,少不得受了些牵连。”
颜子衿只觉自己额角一跳一跳地发疼,这段时间她总是这样,不过忍一忍便好了,可如今从成云口中听得这些内情,又联系到以往自己经历的听闻的事情,脑子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地思索寻找这些事之间的关联,到最后只觉额头烫得难受,不由得将捂住额头将手肘撑在桌上。
“大人哪里觉得不舒服?”成云见颜子衿面露不适,“您这段时日本就饮食不佳,更别说还得操劳太子妃殿下的事情,要不去——”
“请”字还没出口,颜子衿已经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可这一抬手,手臂衣袖滑落,那绷带上竟又隐隐沁出些血迹。
“怎得又流血了,这伤实在怪得很,好不容易好些就又裂开。”成云念着这伤怎么一直都不见好,便打算去拿药箱,结果还没起身,苏姑娘竟蹦蹦跳跳地跑来云亭:“你们在这里呀。”
“姑娘这是去哪儿了?”颜子衿笑问道,不过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道宫瞧不见人,那苏姑娘自然又下山去了。
“我去京城逛了逛,城里有人分吃的,我觉得好吃,便多要了几个带回来。”苏姑娘说着将手里的荷叶包裹放在桌上,打开一看,不过是几块洒了细面的糯米麻糍。
“这糯食吃了积在胃里不好,大人本就胃口不好。”
“只是一小个倒也没关系。”颜子衿笑着拿起一个轻咬着,苏姑娘正好口渴,顺势坐下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茶。
成云见状也不好阻拦,只是她盯了好一会儿那些麻糍,旋即又看向苏姑娘:“姑娘这是在哪儿得的这些东西?”
“城里有人布施呢,好多人都围着,我看着热闹,就跟着去了。”
“这叫明糍,那些大户人家家里有了丧事,便会让人做这些东西在外面布施,一来是为死者积德,二来这东西顶饿,随便几个就饱了,免得有人接二连三地来讨,以往我见过的都是用陈年的豆面混着糯米粉做的,”成云看着那些麻糍,“姑娘您带来的这些,倒像是用实打实的新米做的。”
“是呀,我瞧着也是个大户人家呢,一群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发了好久好久,还不断有人端了新的来,”苏姑娘咬着麻糍,“不过看着确实是在办丧事,毕竟那大门前还挂着灵幡呢,我再熟悉不过了。”
“大抵是某个名门望族家里的老人去世了吧。”成云道,“寻常人家做明糍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用料。”
“不是哦,”苏姑娘咬着明糍道,“下山前师尊教过,若是得了他人恩施得报答才行,我本打算明日下山去帮着念一念经,所以特地去问过,听说是你们京中的永王死在外面了,实在寻不得尸身,家里人只能用衣冠柩替了,已经做了半个月的丧事了呢。”
“苏姑娘!”
忽地被成云一喝,吓得苏姑娘手里的明糍差点跌在衣服上,她头一次听到成云这样的语气,可瞧见成云脸上的焦急和惊恐,生气反倒变成了疑惑。
就在这时,从旁侧树上掠下一只飞鸟将最后一块明糍叼走,苏姑娘本是留给成云的,见状立马起身跃上树枝,头也不回地去追那鸟儿。
“大、大人,您、您——”成云连忙上前在颜子衿身边跪下,结结巴巴说了许多,可还是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颜子衿倒是瞧着冷静得很,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明糍吃完,这才抬眸看着成云,仿佛此刻最该安慰的人是她:“没事的。”
“大人您、您……怎么会没事呢……您要是,”成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您一个人千万别撑着。”
“哥哥不会死的。”
这句话在成云听来更像是颜子衿在巨大打击之下对自我意识的屏蔽,更是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得紧紧扶着颜子衿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只是这句话是真的,颜子衿相信颜淮不会死,毕竟之前颜淮可是与她拉过钩的,他从来都不是会毁约的人,以前与她约定这么多回,他有哪次令颜子衿失望过呢?
许是这段时间胃口确实不太好,那麻糍明明自己已经吃得足够缓,还是堵在喉咙处,好不容易慢慢顺下去,却又像是堆在胸口,被心头血热化成浆糊,将整个心脏全部都糊住。
颜子衿每呼吸一次,那心跳便多颤抖一回,颤着颤着,时间久了,浆糊渐渐凝固,连心跳都感受不到跳动了。
“咚!”
心脏仿佛从胸口直直坠下,颜子衿几乎本能地捂住腹部,霎时间双唇血色尽失,不多时,便有殷红从嘴角沁出,替她补了几分胭脂。
“大人!”成云吓得顾不上什么规矩,几乎是用尽力气高声唤着人,连檐上的飞鸟都被吓得四散飞离,颜子衿反倒淡然得很,感受到胸口再次恢复跳动,她扶着桌面颤抖着站起身,勉强站定后用衣袖拭去口角的血迹,声音极轻极轻地向成云问道:“那太子殿下呢?”
第五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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